“师父。”
相比忍冬的情绪翻涌,空青平静多了,看着苏叶和苏奈的眼神柔和又坦然,像是把一切都放下了,嘴角还隐隐挑起个笑。
苏叶毫不客气,“有脸笑?”
“没脸。”
空青笑着说。他身上瘦的厉害,几乎皮包骨头,脸色更是蜡白到没有血色。但他很干净。
生命最后这段时光,姚姨还是把他照顾得很好,像小时候那样。
他目光悠悠转到苏奈脸上,说:“奈奈胖了。”
苏奈挑了下眉。
“你礼貌吗?”
空青又笑。
他真爱笑。苏叶和苏奈印象中,空青都没这么舒坦放松地笑过。
他身上总是笼罩着一层忧伤,哪怕最欢乐的时光,他都有种游离在人群之外的疏离感。以前苏奈不知道那是什么,她觉得三师哥总是那么孤独。
后来她知道了。
自始至终,空青都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客,融入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空青看到苏叶和苏奈那一刻,就知道她们已经不恨他了。
这一生他得到的爱并不多。为数不多的爱,是三个女人给他的。
师父,姚姨,奈奈。
可她们,也偏偏是他伤得最深的人。多该死啊。
“师父。”
空青望着窗外的落日,苍白的嘴唇轻启,“当年您捡到我,就是这样一个黄昏的傍晚。我在街边跪了好久,前面摆着卖身葬母的牌子,身旁躺着一个死掉的女人。那时候我并不难过,我只是很忐忑,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咒自己。”
苏叶和苏奈心同时一揪。
她们还记得那一幕。
深秋的傍晚,一个衣着单薄的小男孩跪在街边,他微垂着眼睫,并不悲伤,也不可怜,只是那么孤单。
旁边围着一圈人,都以为是什么古装片在这拍戏,这小演员也够敬业的,跪了一天,膝盖都肿了。还有好心人问:“孩子妈呢?就这么让孩子跪着啊?”
现在的小孩都是家里的心肝宝贝,谁舍得这么糟践孩子?
有舍得的。
空青静静地说:“有一天,我梦到自己的前世,是一头狮子。被关在笼子里,身上很多伤。主人拎着鞭子,训练它表演,演不好就不给饭吃,还要挨打。演得好,就给个笑脸,给口吃的。日子一久,狮子也分不清主人待它究竟是好是坏。说坏吧,好像还有爱;说好呢,狮子低头一瞧,浑身都是伤。”
蒋京墨和布布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望着落日,安静听着这忧伤的故事。
见布布听得认真,蒋京墨怕他害怕,把他往怀里揽了揽。
布布眨眨眼,看着老爸眼里的关切和担心,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命好。
在爱里长大的小孩,跟被驯的孩子,终究是不一样的。
空气静默许久。
空青说:“赵灵清说,她生过三个孩子。我、赵雪儿、蒋聪明。我深信不疑,我是家中长子,这是我应该去承担的责任。直到……她说我不是。”
信念的破碎,只在一瞬间。
多么荒唐。他不是。
以前不管做什么猪狗不如的事,他都可以拿“责任”二字来麻痹自己。他身上背负着赵家的责任,他又是长子,他不做的事就得弟弟妹妹去做。
他试过逃避。宁可自己不吃解药,宁可每个月承受那锥心刺骨的痛……可赵灵清还是把赵雪儿送了进来。
看到赵雪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了。
“这一世,我还是没能摆脱自己的命运。”
空青疲惫地说:“我被赵灵清驯了太久,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的心。等到我终于看清一切,什么都晚了。对不起,好好的一个家,终究是被我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