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甸将油灯往案几边缘拨了拨,昏黄的灯火舔舐着那卷雪豹皮包裹的图纸。
他从怀里摸出另一份黄的绢帛,那是早年间师尊童渊亲笔标注的祁连矿脉草图。
两份图纸重叠,刘甸的双眼微微眯起,像是在复核一份漏洞百出的项目企划书。
三处。
图上的雪莲花瓣边缘,与矿脉图中几处由于富含金属矿物而导致磁场异常的坐标完全重合。
但在最关键的泉眼位置,阿史那云给出的图纸却显得有些模糊,透着股刻意的涂抹感。
骨都侯凑过那张满是大胡子的脸,指尖在那处模糊的泉眼上重重一戳,粗声道:主公,这地方我带兄弟们勘察矿点时路过。
黑石谷这眼泉不是活水,是地热涌口,底下连着地火脉,冬日里方圆十里寸草不生却温暖如春,连雪都存不住。
如果我是鲜卑那帮残兵,我肯定把家底儿全扎在这儿,连被褥都不用铺,光脚站着都烫脚。
这是天然的温控营房。
刘甸指节轻叩桌面,冷声道:“完美的藏兵洞,连烟火气息都能被谷底的硫磺味儿掩盖。”
高宠猛地踏前一步,甲胄碰撞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他那双豹眼瞪得滚圆,瓮声瓮气地抱拳:主公,给俺三百骑,今晚就去把那热泉口给他们堵死!
急什么?
这单买卖还没到清盘的时候。
刘甸按住他的手腕,感受着对方脉搏里那股暴戾的劲头,说道:“硬攻损耗太大,我要你当一次眼睛。”
去,摸清楚底细,观而不扰。
高宠虽然憋屈,但对刘甸的命令从不敢打折扣。
半个时辰后,这位能单手挑飞重甲战车的猛将,已经脱掉了那身扎眼的亮银甲,换上了一件骚臭难闻的翻毛羊皮袄。
他蜷缩在羌民送水的牛车干草堆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杆拆掉红缨的短矛。
深夜的山路颠簸得让人骨头散架,高宠鼻翼翕动,空气中除了牛粪味,渐渐多了一种干燥的、带着焦糊气息的味道。
车轮压过雪地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嘎吱嘎吱的脆响,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
高宠借着草丛缝隙往外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雪地上散落着几团马粪,还冒着淡淡的热气,边缘没有丝毫结冰的迹象。
那是刚排出来不久的。
高宠在心里嘀咕,这帮鲜卑杂碎过得比老子都舒坦。
路面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铁矿渣,这些富含金属残余的废料被地热烤得温热,成了天然的除雪剂和保暖层。
鲜卑人不仅利用地热藏兵,甚至连战马的蹄铁损耗都考虑到了。
这绝不是丧家之犬能有的手笔,而是正儿八经的防御工事。
牛车驶入谷口,高宠趁着哨兵检查头车的空档,像一只敏捷的大猫般翻滚下车,贴着冰冷的崖壁一路攀爬,最后伏在一处突出的冰崖上。
看清谷内景象的瞬间,高宠的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谷底开阔处,三百名赤裸着上身的鲜卑死士正在演练箭阵。
他们手中的羽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而箭杆上赫然刻着工整的凉字。
更让他火大的是,不远处的粮草堆旁,几名死士正骂骂咧咧地拆开米袋。
袋子里倾倒出来的不仅有陈米,还夹杂着大量暗红色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