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子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下钻,像是有人往他领口里塞了一把碎冰碴子。
高宠没敢再多看刘甸一眼,那种仿佛被猛兽盯住咽喉的感觉,让他这个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猛将都有些头皮麻。
云中郡,白云矿场。
这里的空气不是给人呼吸的,是用来腌肉的。
su1fur(硫磺)、汗酸、还在酵的排泄物,再加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混合成了一种能让肺泡瞬间硬化的毒气。
高宠现在叫“阿铁”,是个因为偷了东家两只鸡被配充军的倒霉蛋。
他脸上抹着比锅底还厚的煤灰,那一身原本要把囚服撑爆的腱子肉,硬是被他用缩骨的法门收敛了几分,看起来就是个骨架大点的憨货。
“动作快点!没吃饭吗?”监工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空鞭。
高宠手里端着个破簸箕,正往一段刚砌好的石墙上抹泥。
这泥不对劲。
颜色白,粘性极大,而且里面夹杂着无数细碎的白色颗粒。
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传来一种粗粝的触感。
那是骨渣。
高宠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见墙根底下露出的半截腿骨,断茬处还连着筋。
这帮畜生,竟然把累死的矿工直接捣碎了拌进泥里砌墙!
这哪里是矿场,分明就是个露天的绞肉机。
一股暴戾的杀气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差点就压不住了。
他捏着那一团“骨泥”,指关节泛白,那块坚硬的石砖在他手里出“咯吱咯吱”的哀鸣,眼看就要被捏成粉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碾碎了矿场的死寂。
“哪个是阿铁?”
来人是个满脸横肉的匈奴汉子,正是那晚夜访童渊的骨都侯。
他手里拎着一条浸了盐水的牛皮鞭,眼神凶得像条饿狼,可要是仔细看,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高宠刚直起腰,骨都侯的鞭子就劈头盖脸地抽了下来。
“啪!”
这一鞭子没留手,皮开肉绽。
高宠闷哼一声,身子被打得一个踉跄,背上瞬间火辣辣的一片。
“偷懒耍滑!老子让你长长记性!”骨都侯一边骂,一边又是几鞭子抽下来,把高宠逼到了角落的死角里。
就在两人身体交错的瞬间,骨都侯借着揪住高宠衣领怒骂的动作,右手极快地在高宠那血肉模糊的背脊上一抹。
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卷,混着鲜血和泥土,被死死按进了高宠背后的伤口里。
“嘶——”这一下比刚才那几鞭子加起来还疼,高宠差点骂娘。
这老实人下起黑手来,比专业特务还狠。
“拖下去!这就是偷懒的下场!”骨都侯大吼一声,顺势一脚把高宠踹进了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深坑。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漏斗状矿坑,四壁光滑如镜,只有几根生锈的铁链垂下来。
这里不是牢房,是斗兽场。
坑边的高台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人。
他手里把玩着两枚铁胆,脸上挂着那种看戏专用的假笑。
马岱。
这只西凉的狐狸,哪怕到了矿场,也没忘了摆他那副世家公子的谱。
“听说这批‘猪仔’里有个硬骨头?”马岱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下来,“最近矿上死气沉沉的,正好给大家提提神。活下来的,赏肉包子。”
随着一声锣响,坑对面的铁栅栏缓缓升起。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没穿上衣,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满是烙铁烫过的疤痕。
最可怕的是那张脸,眼皮被割去了一半,眼珠子浑浊白,嘴巴大张着,里面没有舌头,只能出“荷荷”的风箱声。
高宠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