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天。
天很蓝。
烧了四十多天,天第一次这么蓝。
“我爹在北边打仗,打没了。”他说,“我娘在家等我,等没了。我媳妇,嫁过来一年,生孩子生没了。孩子也没了。就剩我一个。”
他喘了口气。
“现在我也没了。”
他闭上眼睛。
胸口慢慢起伏一下。
停了。
再也没动。
排长蹲在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他说。
栓柱跟着他走。
走过那些坐着躺着的人。
走过那些碎砖碎瓦。
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地方,停下来。
前面是个大院子,院子中间站着很多人。
穿军装的,穿老百姓衣服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站着,一动不动,看着院子中间一个东西。
那东西是黑的。
很大。
像一棵树,但又不是树。
没有叶子,没有枝,只有一根粗大的树干,从地底钻出来,戳在院子中间,戳得比房子还高。
树干上缠满了根须。
白的根须。
那些根须在动。
很慢地动。
像在呼吸。
栓柱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也在看他。
没眼睛,但他知道它在看他。
从他左手掌心那块碎石里看他。
从他脚底那些裂缝里看他。
从那些站着的人眼睛里看他。
排长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站着的人忽然都转过头来。
看着排长。
看着栓柱。
他们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没有眼珠那种空,是亮光太强,把眼珠照没了那种空。
和江边那些光的东西一样。
排长愣住。
“他们……”他说。
没说完。
因为那些站着的人忽然让开一条路。
从那棵树底下,让出一条路,直通到栓柱跟前。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瘦,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