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全停,是缠着他的那些停了。
然后他脚底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从根须里传来,是从更深处,从岩层下面,从那些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白骨片和暗红血肉下面……
一个声音。
很轻。
很哑。
像嗓子已经干了太多年,干得只剩下一丝气。
“牛儿。”
大牛整个人定住了。
“牛儿,别扯了,娘疼。”
大牛张着嘴,张了半天,没出声。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涌得满脸都是,他也没擦,就那么站着,让那些眼泪滴在地上,滴在那些根须上。
“娘……你……”
“娘在下面。”那个声音说,“娘在下面好多年了。下面好多人都在这,你爹,你爷,你奶,你舅,都在。都在等。”
“等啥?”
“等出去。”
大牛怔怔地站着,那些根须已经缠到他大腿根了,他也没觉着。
“咋出去?”
那个声音没答。
那只眼替他答了。
“等我把你们都长出去。”
栓柱盯着那只眼,掌心的碎石烫得他皮肉黑,但他没松手。
“你不是树。”他说。
那只眼眨了眨。
“你也不是山。”
又眨了眨。
“你是人。”
那只眼停了。
“你是无数人。是那些被赶进来的人,是那些走不出去的人,是那些死在半路、死在洞里、死在根须上的人。他们的肉化成了这棵树的泥,他们的血化成了这棵树的汁,他们的骨头化成了这棵树的纹路,他们的……
栓柱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的魂,化成了你这只眼。”
那只眼看着他。
“你说你是望乡。你说你是家。你不是。你是他们想回去又回不去、死了都闭不上眼的东西。你长不出去。你永远都长不出去。因为你长出去的那天……”
栓柱停下来。
“他们就真的死了。”
穹窟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那些光人的呼吸……不是活人的呼吸,是那种皮肉还在、肺叶还在、但早就不会喘气的、还在假装喘气的呼吸。
静得能听见那些根须蠕动的声音,在岩层里钻,在骨头里钻,在那些沉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烬和血泥里钻。
静得能听见大牛脚底那个声音,那个喊他“牛儿”的声音,在底下轻轻抽泣,像很多年前,他娘送他出山那天,躲在门后不敢出来送、怕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那只眼又眨了眨。
这次眨眼不一样了。
慢。
很慢。
慢得像眼皮上压着千斤重的东西,压得它睁不开,又闭不上。
“你说得对。”那只眼说。
声音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