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
裂口到头了。
前方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不是溶洞那种钟乳石林立的空间,而是一座被掏空的山腹。穹顶极高,暗不见顶;地面极阔,阔到碎石的光照不到边缘。
而最惊人的,是穹顶上垂下来的东西。
无数。
密密麻麻。
无数条暗红色的“缆绳”从穹顶垂落,粗的如成人手臂,细的如小指,有的长及地面,有的悬在半空。它们静静垂着,没有任何摆动,像一座倒置的森林,像无数巨兽的肠子,像……
像树根。
一棵倒着长的、遮天蔽日的树的根须。
那些根须的表面布满环节状的细密纹理,每隔一段便有一个凸起的结节。有些结节里隐约能看见东西,蜷缩的轮廓,人形的轮廓,闭着眼的脸。
石头张了张嘴,没出声音。
大牛握钝石的手在抖。
丽媚攥着绣片,指节白。她忽然明白那绣片上的“平安”二字有多可笑了,在这地方,没有人能平安。从来都没有。
栓柱抬头看着那些垂落的根须,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很多。太多了。
有些已经干瘪,只剩一层皮裹着骨架;有些还很饱满,皮肤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刚刚成形;有些正在腐烂,露出里面的骨骼,但不是人的骨骼,是某种更细、更密、布满孔隙的骨质结构,像虫的骨骼。
“它们在长。”石头的声音飘忽,“这些……这些东西,在往地下长。”
不是往地下。
是往里面。
栓柱看着那些根须末端,有的垂到地面便停住,有的则钻进了地底。地面上有无数碗口大的洞口,比台地的洞大一圈,边缘同样光滑,同样深不见底。
那些根须就是从这些洞口钻进去的。
钻向更深的地下。
钻向……
望乡。
他忽然想起这个名字。望乡峰。望乡。
从这里望下去,能望见什么?
能望见这个。
他走近最近的一根根须。粗如手臂,离地三尺的位置有一个结节。结节的轮廓很清晰——是个女人,侧卧着,蜷缩着,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头长垂落,缠在根须的纹理中,早已长成一体。
他伸出手,想拨开那头,看看那张脸。
指尖刚触到丝,那女人动了。
不是醒来,是更深的沉睡中无意识的反应。她的头微微转了转,埋在膝盖里的嘴张开,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只有疲惫。
无尽的、压了几百年的、终于可以放下的疲惫。
然后她不动了。
栓柱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王飞。想起他舌根的蛛网,脖颈的根须,手背上密密麻麻的织网。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她听得见虫子。”
虫子。
不是虫子。
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