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丛的湿气和闷热几乎让人窒息。短暂的十分钟休整,更像是在积蓄最后冲刺的力量。王飞不敢有丝毫松懈,锐利的目光透过芦苇杆的缝隙,将对岸鬼子据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刚才的骚动似乎彻底平息了,了望塔上的哨兵恢复了懒散的姿态,但巡逻队的频率明显增加了,沿着河岸来回走动,刺刀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寒光。
晨晨在丽媚怀里睡着了,小眉头依然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不安稳。丽媚低头看着他,用袖口轻轻擦去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孩子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手腕上,带起一阵细微的酸楚和更汹涌的保护欲。
“不能再等了,”王飞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趁鬼子刚才折腾过一波,警惕性可能有个短暂的松懈,我们准备过河。再拖下去,天黑了探照灯一开,更麻烦。”
陈郎中点了点头,从药箱底层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黑乎乎的膏体:“这是防蚂蟥和驱散水蛇的药膏,过河前都抹在脚踝和小腿上,多少有点用。”
孙大娘也打起精神,帮着小声叫醒晨晨,给孩子脸上、手上也抹了点药膏。晨晨被陌生的气味弄醒,有点不乐意地扭了扭身子,但看到大人们凝重的脸色,又乖巧地安静下来,只是紧紧抓着丽媚的衣角。
王飞开始布置:“我先下河探路,确定水最深不过腰,水下没有尖锐物和深坑。丽媚,你带着晨晨跟在我后面,一只手抱紧孩子,另一只手抓住我绑在腰间的这根绳子,”他将一截结实的麻绳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丽媚,“陈大夫,孙大娘,你们跟在丽媚后面,互相拉着,踩着我走过的脚印走,千万别乱。”
众人默默点头。王飞最后检查了一遍手枪和柴刀,深吸一口气,率先拨开芦苇,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水中。初秋的河水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激得他皮肤一紧。他小心地挪动脚步,试探着河底的状况,浑浊的河水没到他的大腿根。他回头,朝芦苇丛方向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丽媚一咬牙,将晨晨用一块预先备好的厚布兜在胸前,绑紧,确保孩子不会滑脱,然后一只手紧紧搂住孩子,另一只手攥住王飞腰间的绳索,跟着踏入河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浸透了裤腿,沉重地包裹上来,她打了个寒噤,但脚步却异常稳当。
晨晨被突如其来的冰凉和晃动惊得“呀”了一声,小手下意识抱紧了丽媚的脖子。
“乖,不怕,娘在。”丽媚低声安抚,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王飞宽阔的背脊,跟着他的足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陈郎中和孙大娘也相继下水,互相搀扶着,踩进王飞淌出的水痕里。河水对老人和孩子来说,更加难行,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河面不宽,不过三十来米,平日里一个猛子就能扎过去。此刻,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水流比看上去要急,推着人往下游走,必须用力稳住身形。河底的淤泥又软又滑,踩下去就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时带起“噗嗤”的水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水声响起,所有人的心都会猛地一提,不约而同地望向对岸的鬼子据点。
还好,鬼子巡逻队刚过去一拨,暂时没人注意到河中央这几道缓慢移动的身影。
走到河心时,水最深,已经漫到了丽媚的胸口,冰凉的河水浸湿了绑着晨晨的厚布。孩子大半身子都湿了,冷得开始抖,牙齿咯咯打颤,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把脸埋在丽媚湿漉漉的颈窝里。丽媚的心揪紧了,只能更用力地搂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王飞感觉到了身后的紧绷,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晨晨青的小脸,眼神一暗,脚下的度却不敢加快,反而更稳,每一步都踩得更加踏实,为后面的人开辟更安全的路。
突然,走在最后的孙大娘脚下一滑,低呼一声,身体向旁边歪去,陈郎中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两人带起一片不小的水花。
“八嘎!那边什么声音?!”对岸据点边缘,一个正在撒尿的鬼子兵似乎听到了动静,端着枪朝河面张望。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屏住了。王飞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柴刀上,丽媚将晨晨的头按得更低,自己的身子微微侧转,试图挡住孩子的身影。
那鬼子兵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河水浑浊,芦苇摇曳,并未现异常。他咒骂了一句,大概是以为是什么水鸟或者浮木,转身走回了工事。
虚惊一场,但冷汗已经浸透了每个人的后背。
王飞不再迟疑,加快了度,带着众人迅向对岸靠拢。最后的几米,几乎是半走半爬,当丽媚的脚终于踏上坚实潮湿的河滩泥地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她第一时间解开胸前的布兜,将晨晨抱出来,孩子浑身湿透,冷得瑟瑟抖,嘴唇都紫了,但那双乌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着她,又看向正把陈郎中和孙大娘拉上岸的王飞。
“到了……”丽媚哑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来不及喘息,王飞迅带领众人钻进河滩另一侧更为茂密的野生芭茅丛中。这里地势稍高,能避开河水,也更隐蔽。陈郎中立刻打开药箱,找出一些驱寒的草药粉末,让丽媚和孙大娘给孩子和自己简单处理一下湿衣。王飞则伏在芭茅丛边缘,警惕地观察着据点的方向。
万幸,刚才的插曲似乎没有引起进一步的警觉。鬼子据点依旧沉寂在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闷热里。
“不能在这里久留,湿衣服会留下水渍痕迹,”王飞低声道,“沿着芭茅丛往东走两里,有个废弃的砖窑,我们在那里生火烘干衣服,休整一下,天黑前必须赶到晾络点。”
众人没有异议。短暂的停留后,再次出。这一次,晨晨被王飞用干燥的里衣裹着,背在了背上。孩子趴在他爹宽厚温暖的背上,湿漉漉的小脑袋靠着他坚实的肩胛,很快又沉沉睡去,这次,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丽媚跟在一旁,看着儿子安然伏在王飞背上的模样,看着王飞每一步都迈得沉稳有力,看着前方陈郎中和孙大娘互相扶持的背影,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冰冷河水的刺骨,似乎都被一种更强大的暖流驱散了。
穿过芭茅丛,绕过一片荆棘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半塌的砖窑,窑口黑黢黢的,周围散落着残破的砖块。
王飞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先潜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招手让大家进去。
砖窑内空间不大,但足够干燥,也避风。王飞熟练地用残砖搭了个简易的灶坑,陈郎中贡献出一些引火的干草药,孙大娘从包袱里找出小心保存的火折子。很快,一小堆篝火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
丽媚将晨晨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放在火边烘烤,用王飞干燥的外套将孩子裹紧,抱在怀里,靠近火堆。温暖逐渐回到孩子冰冷的身体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王飞将湿透的裤腿拧干,也靠近火堆,沉默地添着柴。跳跃的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河,最难的一关就算闯过去了,”陈郎中一边烘烤着自己的裤脚,一边低声道,“从砖窑到联络点,都是山路,虽然难走,但鬼子的大部队一般不往那边去,最多有些零散的巡逻队。”
孙大娘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差点就交代在河里了。多亏了陈大夫你。”
“都是同志,说这些做什么。”陈郎中摇摇头。
丽媚看着跃动的火苗,忽然轻声开口:“等情报送到了,伏击打成了,晨晨就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吧?”
王飞添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火光映在他眼底,深沉而灼热:“嗯。不光晨晨,所有人,都能过安生日子。”
简短的对话后,窑内又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逐渐平复的呼吸声。外面的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距离最后的终点,还有一段崎岖的山路,但希望的篝火已经点燃,温暖着身心,也照亮了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