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炭窑里弥漫着一股经年的、微呛的烟火气和潮湿的霉味。阳光艰难地从破损的窑顶和缝隙里挤进来,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外面林间的鸟鸣清脆起来,反而衬得窑内更加寂静。
晨晨在干草铺上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小胸脯均匀地起伏。孙大娘靠着窑壁,也阖着眼假寐,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根粗树枝。陈郎中正小心地检查药箱里的瓶瓶罐罐,确保没有在夜间颠簸中破损。
王飞和丽媚并肩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既能警觉外面的动静,又能一眼看到里面的晨晨。两人都没什么睡意,紧绷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短时间内松不下来。
“过了检查站,再往前,地形就开阔了,”王飞用气声说着,手指在地图的一个点上轻轻划过,“鬼子在那里设了固定岗哨,有铁丝网和探照灯,白天很难过去。得等到晚上,从侧面那片河滩摸过去,那边水浅,但淤泥多,得小心。”
丽媚仔细看着地图上那蜿蜒的河滩线,点了点头:“晚上过河,晨晨……”
“我背着他,”王飞截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你护好情报,跟紧我。孙大娘和陈大夫互相照应。”
他知道丽媚在担心什么。孩子太小,夜间过河,寒冷、黑暗、不可预知的危险,都是考验。但这是唯一的路。
丽媚没再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熟睡的儿子,眼神柔软而坚韧。她相信王飞,就像相信她自己一样。
短暂的休整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王飞轮流在洞口警戒,丽媚则抓紧时间,用湿布巾给晨晨擦了擦小脸和手,又掰碎一小块窝窝头,就着水,一点点喂他吃了下去。晨晨睡眼惺忪,却很配合,吃饱了,依赖地蹭了蹭丽媚的手心,又看了不远处的王飞一眼,小声说:“爹爹,打坏蛋。”他似乎已经将这句话当成了某种安心的咒语。
王飞回头,冲儿子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好看、却足够温暖的笑容。
午后,林间的温度升高,炭窑里越闷热。王飞决定动身,趁白天穿过最后一段密林,抵达河滩附近预先选好的隐蔽点,等待天黑。
收拾停当,依旧是王飞打头,丽媚抱着晨晨紧跟,陈郎中和孙大娘断后。晨晨这次醒了,似乎知道又要赶路,乖乖趴在丽媚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飞后退的树木。
穿过密林比夜间更需小心,要避开可能存在的了望哨和巡逻队。王飞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猎豹,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敏锐的直觉,在看似无路的地方开辟出通道。丽媚抱着孩子,体力消耗极大,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逐渐粗重,但她始终紧跟着,一步不落。
快到林边时,王飞突然打了个隐蔽的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藏入灌木丛中。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前方大约百米处,就是那条泛着土黄色光芒的河滩,河对岸,隐约可见用沙包垒起的工事和了望塔的轮廓,太阳旗在午后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而在他们与河滩之间,隔着一片相对开阔的、长满低矮蒿草的荒地。荒地边缘,竟然游弋着两个鬼子的骑兵,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骑兵端着步枪,目光不断扫视着林子的方向。
“巡逻范围扩大了,”王飞眉头紧锁,压低声音,“白天硬闯肯定不行。”
“等他们换岗?”陈郎中低声道。
王飞仔细观察着那两个骑兵的路线和节奏,摇了摇头:“他们巡逻没什么规律,这片荒地无处藏身,等不到晚上他们换岗,我们可能就被现了。”
丽媚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晨晨,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安静地趴着,小脸有些白。
就在众人凝神苦思对策时,异变陡生!
远处河对岸的鬼子据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杂乱的呼喝和枪栓拉动的声音。那两个巡逻的骑兵也猛地勒住马,朝着据点方向张望。
“怎么回事?”孙大娘紧张地问。
王飞眯起眼睛,侧耳倾听,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听动静,像是据点里出事了,可能是内部冲突,或者现了别的什么情况。”
果然,那两个巡逻的骑兵似乎接到了什么命令,调转马头,朝着据点方向疾驰而去,竟然完全放弃了对这片荒地的警戒。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快!趁现在,冲过去!到河滩那边的芦苇丛里!”王飞当机立断,低喝一声,第一个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丽媚没有丝毫犹豫,抱紧晨晨,弯腰力,紧跟而上。陈郎中和孙大娘也拼尽全力跟上。
百米的荒草地,此刻仿佛有千里之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绊脚的草根,丽媚觉得自己的肺像要炸开,怀里的晨晨似乎也重若千钧。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过去!把孩子带过去!把情报送过去!
晨晨被剧烈的颠簸吓到了,却没有哭,只是把小脸死死埋在丽媚肩头,小手紧紧抓着她背后的衣服。
快到了!已经能看到河滩上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卵石,看到对岸那片茂密的、在风中摇晃的芦苇丛!
就在这时,河对岸据点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一个站在了望塔上的鬼子兵,无意间转动探照灯(白天虽未开启,但镜筒依然可以观察),镜筒扫过这片荒地。
王飞眼角余光瞥见那反光镜筒的移动,心头一凛:“趴下!”
四人几乎是同时扑倒在地,利用蒿草勉强遮蔽身形。丽媚在倒地瞬间,用尽全身力气扭转身体,让自己垫在下面,紧紧护住了怀里的晨晨。孩子被她捂在胸口,出一声闷哼。
那镜筒来回扫了两遍,最终移开了。据点里的鬼子注意力似乎又被内部的事情吸引过去。
“走!”王飞不敢耽搁,率先爬起,压低身形,以更快的度冲向河滩。
几十秒后,四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河滩边缘的芦苇丛。茂密的芦苇立刻将他们淹没。丽媚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怀里的晨晨抬起头,小脸上沾着泥点,睫毛上挂着泪珠,却倔强地没让它们掉下来。
“好样的,晨晨。”丽媚用颤抖的手抹去他脸上的泥,声音哽咽。
王飞快检查了四周,确认暂时安全,才靠着一丛芦苇坐下,胸膛剧烈起伏。陈郎中赶紧给孙大娘顺气,老人年纪大了,这一番狂奔,脸色都有些青。
“休息……十分钟。”王飞喘息着说,目光却如鹰隼般透过芦苇缝隙,死死盯着对岸的鬼子据点。
据点的骚动似乎渐渐平息了,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但刚才的意外,无疑给他们敲响了警钟。鬼子的戒备,比预想的还要严密。
接下来的渡河,以及渡河之后通往军分区联络点的最后一段路,只会更加凶险。
丽媚轻轻拍着怀里的晨晨,孩子在她有节奏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下来,又开始昏昏欲睡。她抬起头,与王飞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歇一口气,就继续走。刀山火海,也得闯过去。
芦苇丛在午后的热风中沙沙作响,掩盖了几人压抑的呼吸声。对岸,太阳旗依旧刺眼地悬挂着。而他们藏身的这一片小小的绿色,正在酝酿着穿透黑暗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