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离开德州城的那一日,薛家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老苍头天刚亮就回城打听去了,不到一个时辰又跑了回来:“马家同行出城的车队好长呢,这会子排在前头的车还堵在城门口,马家的车排在后头,也就是刚离了西斜街而已,许多人都跑去看热闹了。”
薛长林讶然:“马家有这么大的排场么?我以为他们的车马顶多就是比董家三房多几辆而已。果然皇亲国戚,非同一般。”
老苍头却道:“他家的马车虽然不少,但排场最大的却不是他家,是鲁家今日也要上京,找的也是古家的车马行。鲁大老爷带着女儿、儿子,还有鲁经历的儿女,连带几房族人的小辈一同进京,光是载行李的马车就过了二十辆,护卫将近百人,有三成是兴云伯府派出来的。”
古家车马行在德州同行里,可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了,车多马多,路途又熟,德州富鲁家要出远门,找上他家也不出奇。兴云伯府是鲁家姻亲,派出护卫随行,更是正常。
奇怪的是,之前薛家人只听说马家人通过肖夫人的关系,找到了古家车马行护送自家回京,却没听说鲁家人也要同行,更别说还带上了鲁经历与族人的儿女。
老苍头今日来去匆匆,没来得及去找兴云伯府的人打听情况,不过他听路人议论,似乎鲁家上京的日期本来还要再晚几天,也是找古家车马行安排的,但昨日鲁大老爷忽然就决定要提前出了,也不知是不是听说了朝廷在前线大败的消息。
随着朝廷大军在真定战败的消息传开,德州城里开始人心惶惶,紧张的气氛在富贵人家之间弥漫开来。
尤其是那些有官职在身的,又或是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的,在德州周边拥有大片产业的,都开始担心自身的安危,怕燕王一朝占据了德州,会对他们不利,便忙着四处打听消息,以确定燕军动向,也有不少人开始考虑离家避难了。
就连府尊大人也在府衙中哀叹,为何自己要到明年才六年任满?若不是担心会被朝廷追责,影响前途,他现在就想带着家眷离开。
那些被燕王占据的地方,当地官员无力抵抗燕军,要么选择顺从,沦为逆臣,家眷亲友被朝廷追究问罪,要么为保气节直接丢了性命,妻儿亲族从此失了依靠。若有人弃官而逃,即使能保得性命,朝廷也会下令严惩,严重的还有可能被处死。
无论是哪种做法,对府尊大人这样寒门出身的官员来说都没有好结果,他可不想面临那样的选择。无奈他任期未满,只能继续忍耐,同时暗暗在心中祈求,燕王千万不要打过来,至少在他任满离开前不要。
受府尊大人的态度影响,府衙如今也有不少属官心生惶恐,根本无心公务了。幸好底下的官差还能稳得住,府衙秩序未乱,只是官差们私下议论纷纷,自然免不了向老苍头这个老朋友吐槽。
在这样的气氛中,本就决定要进京的鲁家忽然提前出,也不是奇怪的事。鲁经历自己走不了,就先让儿女跟着族长一家走。为了儿女的安危,他说不定还会积极劝说鲁大老爷尽快上路呢。
鲁大老爷决定得仓促,肖夫人未必能提前得知消息,自然不会向薛家人透露口风了。
不过,在马家人看来,有鲁家人同行,车队的护卫人数更多,路上就更安全了。虽说车马人口多了,行进的度也会被拖慢,但马二太太应该更重视自家人的安危吧?以她母子二人的身体状况,大概也乐得路上少吃些苦头?
薛绿与薛长林迅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后者笑道:“本来肖夫人还要想法子让古家车马行在路上故意拖慢行程,免得马玉瑶太早回到京城,影响了肖家告状。如今看来,肖夫人不必愁了。多了鲁家人同行,马家的行程绝对快不起来!”
鲁家有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有体弱多病的小少爷,此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但凡颠簸些,这对姐弟都是难以支撑的,走一日歇两日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马二太太若想要安全,一路跟鲁家同行,就注定要受拖累,马玉瑶就算再心急也没用。
对肖家人而言,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吧?肖鲁两家本为姻亲,肖君若夫妇想必也乐得托鲁家帮这个忙。
薛绿沉思片刻,忽然开口问老苍头:“苍叔,您回来的时候,马家的车子刚出西斜街,那现在呢?他们出城了吗?是走哪条路?”
老苍头道:“按照我看到他们时的马车度,我估计他家这会子顶多也就是刚出了东城门而已,走的是南下的那条官道,离我们这儿大约也就是五六里路吧。”
五六里路,坐车很快就到了。
薛绿忽然有一个主意:“我想去看看他们车队离开时的情形,想知道马玉瑶是不是真的乖乖走了,她身边又都有些什么人?”
薛长林怔了怔:“十六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绿道:“如今我们知道她手下身手最好的禇老三已经落入肖夫人手中,被押送京城了,那她身边是否还有其他可用的人手呢?丫头婆子要坐车,咱们在路边围观是见不着的,但那些男仆、管事、护卫什么的,只要跟着上路,肯定要露脸的。”
薛长林立时就猜到她暗示的是什么人了:“十六娘说的是那个叫麻见福的马家管事么?虽说钱家人已经把此人的存在报给了兴云伯府,而肖夫人又知会了德州府衙,但府衙的官差四处寻人,好像都找不到他在哪儿。”
老苍头也曾听府衙的老朋友抱怨:“其实我早就跟老伙计们暗示过,此人应该是西斜街某家大户的仆从,我那些老伙计们没少留意西斜街的动静,虽然曾经有人确实见到过他在那一带出没,却怎么都找不到他的落脚之处。”
老苍头其实知道麻见福是马玉瑶的人,但府尊那时候一心巴结讨好马玉瑶,还私下包庇黄梦龙,他就没敢跟老伙计们明言麻见福是马家的家仆,生怕府尊为了巴结京城贵人,一声令下,又要逼官差们放弃查案。
没想到,官差们会一直找不到麻见福的行踪。他现在再想说什么,也不好开口了。
不过,如今马玉瑶要离开德州了,麻见福身为她的心腹,肯定要同行。倘若他坐在马车里不露脸也就罢了,一旦露脸,倒是抓人的好机会。
老苍头有些跃跃欲试:“我去找几个老兄弟来,再去钱家通知钱贵。当日麻见福到钱家吊唁时,有人见过他的,把那人叫来认人。只要麻见福真的在马家的队列中,一旦被证人认出,立刻就能抓人!”
薛长林却觉得,事情未必会有如此顺利:“马家只怕不会认的。”
薛绿却道:“咱们也不是非得当场抓人,只需要有证人能确认当日去钱家吊唁并送上封口费的人确实就是马家的仆人麻见福,那肖夫人日后进京告状时,便又多了一项证据,能证明马玉瑶与春柳县衙惨案有牵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