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杜六太太兴致未减,拉着薛绿便要去书房翻找从前杜六老爷留下的藏书。
杜六老爷年轻的时候,曾以书商的身份游历各地,但后来身体差了,就只能窝在老家祖宅里休养。为了解闷,他经常会收集些前人游记或今人游山玩水的心得手札,又爱买山水楼台主题的书画,跟德州城内各大书画铺子的掌柜都混熟了。
他去世后,生前的收藏都还留在书房中,并未进行过处理。如今杜六太太就要把亡夫的这些家当给翻出来,看看里头有没有德州进京路上相关的游记,又或是江南一带的风土民俗,她好提前看一看,熟悉熟悉,免得明年出远门时露了怯。
薛绿正想要加深杜六太太对江南的兴趣,自然乐意帮忙。亡父薛德诚生前出门游历的经验不多,除了进京那一回,就只有时常往来于春柳县与德州两地间的见闻。不过她母亲关素珑闲时是很喜欢看游记消遣的,家里还有些旧书在,她都看过,也能跟杜六太太聊上几句。
她就这样搀扶着杜六太太,两人亲亲热热、高高兴兴地往书房去了。
杜吉看着嗣母欢喜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嗣母虽然平日里在家,可以时不时逗弄别家的孩童,或是跟家中仆从、厨子一道研究美食汤水,看似总有事情可忙活,可别人家的孩子终究是要离开的,而美食花样研究得再多,她一个人又能吃得下多少?她看似过得充实,其实寂寞无聊得很。
如今她有了新的兴趣,就有了新的法子打时间了。
今冬还是先把嗣母接进城中休养吧。如果她老人家真想搬进恩师的故居,他也没必要太过抗拒。恩师的故居曾得董家精心改建修缮,火墙、地龙与火炕齐备,冬天里住着十分温暖舒适,对嗣母的老寒腿也有好处。
只要嗣母在这个冬天里习惯了与他一家同住,明年又再与他们同行进京,想必就不会再坚持要自己独居了。待嗣母在京中治好了病,他便在江南寻一处山清水秀、景致优美的地方谋个官职,带着一家老小前去上任,也好多多孝敬嗣母。
杜吉拿定了主意,心情也大好,便与薛长林聊些诗词文章,权作消遣。
没过多久,杜十八过来了。
杜十八看起来风尘仆仆,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连家都没来得及回。杜吉连忙吩咐厨下赶紧给他送一份晚餐来,转头便问他:“事情办得如何了?可找到那位赵小将军了么?”
薛长林原本安静地陪坐在旁,闻言也不由得坐直了身体,两眼直盯着杜十八看。
杜十八一口气喝完了茶碗里的茶水,才笑道:“找到了,已经把人送回营里去了。我亲眼看着他进了门,见到了几位将军,方才回来的。他倒不是畏罪才逃的,不过是觉得脸上无光,无颜见人罢了。
“将军们心急着想从他嘴里问到前线的消息,特地好生安抚了他一番,又许诺绝不会问他的罪,才把他给稳住了,答应不会再逃走。”
赵小将军少年得志,风风光光地带着精兵应召前往讨逆前线,原以为能大展身手,没想到只被安排了打下手的差使,根本不受重视,还没跟燕王大军正面对上,就已经一败涂地,只能灰溜溜地骑马逃回德州。
原本他带去前线的精兵,只剩下不到一半。他好不容易才将这些溃兵收拢回来,带回德州,心里想到另外那大半人马,便觉得无颜见家乡父老。
德州的将军们却不计较这些,反倒认为,赵小将军在大军败亡之际,还能找到一半德州兵,重新收拢集结,带回家乡,已经十分难得了。至于没能回来的那一半人马,未必就都死绝了,兴许只是走散而已,过后可能还会回来的。德州军队元气未损,就算燕王打过来了,也还有一拼之力。
赵小将军到底是颇受将军们看好的后起之秀,虽然没能打胜仗,但对战场形势的了解和判断,比一般的大头兵要强得多了。
他把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告诉了将军们,包括燕王几次狡诈的偷袭行动,耿大将军中秋夜的失误,几次对敌的失策之处,还有对洪安的偏袒引的军中不满情绪等等。
他特地点出了一位叫张保的军官:“洪安指控这位张将军私通燕王,泄露军情机密,耿大将军信了他,可怎么调查,都查不出这张将军与燕王勾结的证据。这张将军在耿大将军麾下已久,资历颇深,无端遭了冤枉,许多人都为他不平。
“明明没有证据证明张将军通敌,但耿大将军还是将他贬斥了,反而对洪安信任有加,多有重用。这洪安又不能服众,不过是靠杀人立威才爬上来的武夫罢了,本事不大,纨绔的习性倒是很重,军中很多人都看不惯他,连带的对耿大将军也有了怨言。”
耿大将军在前线接连吃了燕王的亏,手下军将又矛盾重重,内忧外患之下,就算有几十万大军的优势,对上用兵如神的燕王,也没多少胜算。
军中很多人都觉得前景渺茫,不觉得朝廷能打赢燕王。一旦打了败仗,很多人直接就转投到对面去了,而且还附带粮草战马与军械。
赵小将军在大军败亡之后,根本没想过要留下来继续抵抗燕军,而是急急收拢了德州来的精兵,便逃回了家乡,未尝不是受到军中悲观情绪影响的缘故。既然根本打不赢,他们与其留在战场上送死,还不如早些回家乡与亲人团聚算了。
杜十八如今讲起赵小将军描述前线近况时的情形,也忍不住感叹:“小赵这回受到的打击不轻,我看他连精气神都没了。从小到大,他何曾这般沮丧过?我瞧几位将军对他都很不满意,只怕今后也不会再提拔他了。”
杜吉听得满脸肃然。他转头看向薛长林:“这个洪安,是不是就是在春柳县衙行凶的那一个?”
薛长林铁青着脸点点头:“就是他!没想到耿大将军对他还挺宠信的,哪怕手下人都怨声载道了,他还坚持要信此人。我们来德州的路上,就听说那个张保被指控通敌的事了。既然没有证据,怎么耿大将军还是坚持要罚他呢?”
杜吉对军中的事并不了解,但这耿炳文大将军能盲目信任一个杀人凶徒,还坐视老部下蒙受冤屈,对军中怨言视而不见,便不是个明智的将领。为将者不够冷静明智,遇上一向出了名用兵精妙的燕王,会失败就不出奇了。
朝廷本不该起用耿炳文才是。他虽然在军中资历颇深,但着实不是什么名将之才。不过是朝中数得上号的名将几乎都死光了,才显出他来。朝廷将几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粮草供应也充足,他却辜负了君王信任,真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杜吉问杜十八:“那如今前线是个什么情形呢?那耿大将军麾下的大军何在?”
“听说是被围在真定了。”杜十八双手一摊,“小赵回来得早,不知道后头的消息,将军们已经命人去打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