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薛绿与薛长林跟着杜吉,陪杜六太太用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杜十八未能依约前来。他负责在杜家庄中寻找赵小将军,没找到人,却有消息传来,说是赵小将军躲到从前曾经学艺的师傅家去了。于是杜十八等负责找人的兵士,全都要一同前去搜寻,务必要把人围住,绝对不能叫他逃走了不可。
德州本地卫所的将军们心急着想知道前线最新战况,已经没多少耐性了。赵小将军本来是他们看好的后起之秀,又位卑职小,无须为朝廷战败而负责,兵败逃回来,重回德州兵的队列即可。但如果他一直躲着不肯露面,耽误了将军们了解前线战报,他们就真要降下重罚了。
杜十八身有差事,难以脱身,但他觉得这事儿很快就能解决,若是今晚不能来见族兄杜吉,明早应该也能过来小坐片刻。他有许多话想跟族兄说呢。
杜吉自然能体谅杜十八的难处,并未在意,还让带话的人告诉他,只管专心办差事,等闲了再来家说话即可。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嗣母杜六太太的腿疾有加重的迹象,杜吉已经决定了要时常过来探望,哪怕这一回不能与杜十八见面长谈,以后也多的是机会。
晚餐很丰盛。杜六太太平日里喜好钻研美食与汤水,家里光是厨子厨娘,就养了三个,有专门负责做汤的,有专门负责做白案的,还有个专门负责做菜,又尤其擅长做素斋的。今晚桌上有三位食客正值孝期,一个肉菜都没有,但菜色全都美味可口,令人赞叹不已。
杜吉已经习惯了,薛绿与薛长林却是头一次品尝,都说了许多夸赞的话,听得杜六太太眉开眼笑:“你们喜欢就好。若是吃得香,就多住几天,多吃几顿。”
杜六太太已经听嗣子杜吉说过提前进京求医的事了。她饱受病痛之苦,知道京中定有良医可治她的老寒腿,又怎会不心动?只是她久居北方,从来没去过南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再加上路途遥远,她怕自己撑不住颠簸之苦,便有些犹豫。
倘若运河能通,走一段水路,哪怕不能直接到京城,旅途也能舒适不少。但要是运河一直不通,她就得坐马车赶路。
年轻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过这种经历,那时她被折腾得几乎去了半条命,丈夫事后更是大病一场。因此一想到那个滋味,她便有些打退堂鼓了。
一把年纪了,难道她就非要受那个苦吗?
杜吉只得再劝她:“我们提前进京,路上可以走得慢些,只沿着官道走,每日只走几十里,哪怕是时间花得长一点,也要稳妥为上。您若觉得身体不适,我们随时都可以停下来歇上几日,等您身体恢复,再上路也不迟。”
杜吉现在也开始感受到提前进京的好处了,至少时间上足够充裕,不必急着赶路。夜里住宿可以找朝廷的驿站,实在不成再找客栈,哪怕是少赶些路,也要在繁华的城镇中歇脚不可。如此,一旦嗣母与他妻儿身体有所不适,他在城镇中更容易请医寻药,安全上也更有保障。
杜六太太有些被说服了,却又担心自己身体不好,拖慢了行程,会妨碍了嗣媳回娘家省亲,也耽误了孙子们的学业。
杜吉笑道:“孩子们的功课,我在路上就能教导,耽误不了的。您媳妇虽然也想念家人,但她身体娇弱,当初回德州时,路上就吃了许多苦头,回来后还不等安顿下来,便病了一场。如今回京,若是路上能走得慢些,她也能少受些苦呢。”
薛绿在旁帮口道:“六婆婆不必担心,此番南下,既然时间充裕,也不必急着赶路,索性趁着难得出远门,借机游览一番沿路的景致如何?您若是身体不好,不能支持,就让孙子孙女们去见识一番,再回来告诉您知道。”
薛长林也在旁附和:“是呀是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弟弟妹妹们年纪虽小,但如果能游历山川,开阔眼界,增长见闻,对他们的学业也是大有好处的。”
杜六太太顿时大为心动,转头看向嗣子杜吉:“阿吉,咱们若是一路南下,路上当真有好景致,能让孩子们增长见闻么?”
杜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进京路上,确实有几处名城胜景,再者,叫孩子们看看世态民生,也确实能增长见闻。”
杜六太太便当场拿定了主意:“既如此,等到明年三月天气和暖时,若是路上还算太平,咱们就出进京吧。路上的花销你不必担心,全都由我负责。跟你媳妇说,有什么需要采买的东西,只管放心买,我这里有银子,务必要让全家老小路上过得舒心。”
杜吉忙要说话,却还未开口,就被嗣母挡了回去:“不必多说,我一把年纪的人了,难得出一次远门,自然不想路上受太多罪,不然我这腿脚可支撑不住。既然要准备周全,那就必定得花钱。
“你手头不宽裕,又不肯花媳妇的嫁妆,难免要抠搜些。你媳妇愿意纵容你,几个孩子也没怨言,我老太婆可受不了。你还是把钱留着进京后打点官场人情用吧,路费就都由我包了。你若非要跟我客套,就是存心要与我生分了。难道你亲娘要出钱贴补你,你也这般外道么?”
杜吉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反正采买东西是他妻子负责的,回头他让妻子节省些就是了。嗣母年纪大了,虽然每年还有田租与货栈的租金收入,但到底是有限的,她平日的花费却不小,手里的钱还是尽量节省些的好。
杜六太太见杜吉不再多言,这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既然拿定了主意要南下,她便开始关注起沿路的景致来:“不知会经过哪些大城,又都有些什么好山好水好景致?当地气候如何?有何特产?”
薛绿自小熟读父亲年轻时留下的游记,还记得不少:“我记得爹爹从前进京赶考的时候,去过几个大城,其中对扬州与金陵印象最深……”
薛德诚只去过一次京城,就是参加会试那一回,殿试过后,成绩刚出来不久,他就听闻了恩师丧讯,急急赶回德州奔丧,从此再也没有往南边去过了。那一回杜吉就跟着师兄出行,薛德诚去过的地方,他也去过,知道得比薛绿还清楚呢。
杜吉文章写得好,描绘山水景致时,用辞也格外诱人,听得杜六太太越心生向往:“看来我路上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才行,千万不能病倒了,否则到了有好景致的地方,也没法前去观赏,只能待在房间里呆,那岂不是太可惜了?”
薛绿忙道:“您不如趁着冬天不出门,请一位好大夫替您调理好身体,如此等到明春要出时,就能少受点罪了。”
杜六太太点头:“不错不错,不但我老太婆要调理身体,阿吉媳妇也娇弱,孩子们年纪也小,都要在今冬好生调理才行。阿吉也是,读书人四体不勤,你镇日呆坐,气血不通,也容易生病呢,得好好补一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