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外城十三门,今夜开的是“永昼门”。
门洞深七丈,穹顶嵌铜镜,镜对火光,把夜色反切成白昼。
守门禁军分两列,列校尉持“照寿镜”,镜扫行人额心——
若寿元过百,镜鸣;若负寿,镜赤;若携“无息印”,镜裂。
沈不忌负匣至,足未停。
照寿镜在他眉心映出一行暗金:
【寿元:三百零一年】
镜欲鸣,无息印红痕先闪,镜自裂,裂纹无声,像被冰水激炸。
校尉色变,手按刀却不敢拔——
无息印,镇妖司新立最高官牌,见印如见司。
沈不忌指背轻弹镜裂口,弹下一枚铜屑:“税。”
校尉低,退半步,放行。
城门洞风大,吹得他黑袍猎猎,像一面不肯跪的旗。
出洞,即是天街,街宽可容十马,两侧高楼悬灯,灯形寿桃,表面写“永”,实则“抽”——
每燃一灯,抽行人一息寿,灯火愈旺,抽得愈急。
沈不忌沿街走,灯火遇他皆暗,暗后又复明,像被刀背压过的烛。
无人敢近其三丈,三丈内,风停,声寂,只余算珠轻撞,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是他给这座巨城,点的第一声更。
镇妖司本部,坐落在皇城东南角,占地千亩,屋脊压北斗,檐角挂斩妖铜铃。
正堂深处,暗席已开,席无窗,四壁嵌灯烛,烛火被黑纱罩,光缩成针,针针落在长案。
案侧坐五人:
座,镇妖司·尉迟断,官服无纹,只剩一枚“断”字玉印系在腕;
次座,内务主事·卜算翁,垂眉,指间盘弄一枚裂了边的铜钱;
再次,北衙督护·高胜,甲未解,膝横斩马刀,刀背结霜;
东侧,司礼监副使·柳寒川,面白,唇却艳,手执空白圣旨;
西侧,却空一席,席前摆名:
沈不忌。
门开,黑袍步入,足音轻,却压得烛火同时低一寸。
沈不忌不拜,只负手立席后,指背在椅背一敲,敲声落,椅自移,移出恰容一人坐。
他坐,木匣横置膝前,五指覆匣,像按一颗将跳出的心。
尉迟断先开口,声低而钝:“京师,不比你关内,莫乱。”
沈不忌答:“我只收账,不扰民。”
“收多少?”
“收到平账为止。”
卜算翁抬眼,铜钱停指:“平不了呢?”
“那就收光。”
烛火再低,低成一圈针尖,针尖所指,皆是沈不忌的影,影却在原地,不动,像等火来刺。
尉迟断推案,一纸滑到沈不忌面前——
“皇命:三日内,取北郊‘负寿妖’级,以安京师。”
纸边压一行小字:
【妖寿:约四百七十年】
【失手,无息印收回】
沈不忌以指背抹纸,抹出一声轻响,像刀背刮骨:“税呢?”
“妖寿全归你,官面不抽。”
“好。”
他起身,木匣负回背,转身出暗席,脚步无声,却带起烛火复原,火舌舔黑纱,舔出焦边,像——
新开的刃。
北郊三十里,废窑连绵,窑口朝天,像无数黑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