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兴六年开春,冰河解冻,百草抽芽,茫茫敕勒川褪去冬日的惨白,换上一片浅绿。可这份春日生机之下,积压了一冬的暗流,彻底轰然炸裂。
慕容冲预判的贺兰部内乱,如期而至。
自去年会盟分封之后,贺兰部便被硬生生拆为东、西、北三方疆域,贺讷、贺染干、贺赖卢三王并立,再无昔日统一的部落秩序。
一整个冬天,三方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摩擦不断,贵族站队、部众割裂、草场分界、畜牧争夺,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未停歇。
春日草场复苏,正是各部迁徙放牧、清点人畜、蓄力扩张的关键时节,积压数月的矛盾彻底压不住了。
导火索起于贺兰西部草场。
贺染干性情悍烈,素来不甘屈居兄长贺讷之下,往日有部落宗法压制,他师出无名,只能隐忍蛰伏。
如今得了大燕西平王的正统册封,手握西部广袤牧场,名位与贺讷分庭抗礼,再无半分顾忌。
开春伊始,贺染干直接悍然下令,驱兵越界,抢占贺兰东部最肥沃的沿河草场,驱逐贺讷麾下牧民,劫掠牲畜人口。
贺讷本就因弟弟常年的挑衅积怨已久,此刻眼见对方得寸进尺、明火执仗侵占自己的辖地,当即勃然大怒,集结东部部众骑兵,全线压上,与贺染干的西部铁骑在草场边境对峙。
昔日同脉兄弟,今日刀剑相向。
更致命的是居中制衡的贺赖卢。
他本是中立之人,无心权斗,只想安稳守着自己的部众。可慕容冲一纸广宁王的册封,将他强行拖入旋涡。
贺讷视他天然盟友,屡次遣使催促他出兵共讨叛逆;贺染干忌惮他居中牵制,又暗中遣使利诱,许以平分贺兰的重利。
左右为难之下,贺赖卢索性闭门自守,不助东、不助西,却也因此彻底得罪两方。
短短十日之内,贺兰部全境撕裂。
东境贺讷兵马严阵以待,西境贺染干磨刀霍霍,北境贺赖卢闭关自保,三方壁垒森严,斥候交错,小规模厮杀日日上演,血流草场,牧民流离,昔日强盛统一的贺兰大部,彻底陷入四分五裂的内乱泥潭。
消息如风一般传遍漠南草原。
盛乐,拓跋部王帐。
拓跋珪手持斥候传回的密报,指尖轻轻摩挲着帛书,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按捺不住的精光,蛰伏一冬的野心,在此刻彻底苏醒。
他端坐王座,身形挺拔,少年雄主的锋芒再也不加掩饰。
“贺氏三王,终于斗起来了。”
拓跋珪低声轻笑,语气里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一整个冬天,他未曾妄动,默默隐忍,整顿兵马、收拢独孤部残余势力、暗中联络高车、柔然小部,同时频频遣使交好贺讷,稳固舅氏情分,静待今日变局。
拓跋珪捏着那卷贺兰部内乱的密报,目光沉沉落在帛书上。
这场内乱来之不易。
若非慕容冲去年敕勒川会盟一手拆分贺兰三部,强行给贺染干、贺赖卢冠以王爵,打破贺兰部传承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