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兴五年农历12月,蓟城落下第一场雪。
蓟城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落得轻缓,没有狂风卷絮的凛冽,只是细细密密的白,从灰蒙蒙的天际铺洒下来。
不多时,整座城池便覆上一层薄白,青灰瓦檐积着碎雪,墙头旗幡落满霜花。
连日坐镇行台,批阅不完的军报、处置不尽的边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慕容冲难得抽得空闲闲逛在蓟城街头。
作为幽州府,蓟城并没有受到多少战乱波及,慕容冲主政后以张恂为蓟城太守。张恂治下年年考核第一,张恂也由此调任龙城。
街上人不少。
年关将近,百姓纷纷出门置办年货。街边摊贩林立,卖干果、饴糖、布匹的铺子尽数开张。积雪落在街边的木棚顶上,积得薄薄一层,摊贩们照常吆喝,声音平和热闹。
路上行人大多穿着厚实棉衣,袖口、肩头落着碎雪,人人步履从容,少有仓皇。
孩童三五成群,追着飘落的白雪嬉笑奔跑,不怕寒冷,伸手去接空中的雪粒,冻得鼻尖通红,依旧玩得尽兴。
慕容冲站在街边,静静看了片刻市井烟火。眼底连日积压的疲惫,稍稍散去几分。
他抬眸望向城头,青砖城墙覆着白雪,轮廓清晰厚重。城头之上,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是清河。
她没有撑伞,也未披厚重斗篷,只着一身素雅白裘长裙,长简单束起,几缕丝垂在颊边,任由细雪落在间、肩头、衣袖之上。
满城白雪,灰蒙蒙的天色,古朴厚重的城墙,衬得她身形清绝,眉目干净通透。不施粉黛,却胜过世间万千艳色。
她就那样静静立在城头风里,不张扬,不刻意,人与雪、与城融为一体,像一幅静静铺开的水墨画卷,清淡,却耐看。
慕容冲抬步,顺着城墙马道缓步走上城头。
城头风不大,只有细碎风雪拂面。守城士卒认得他的身份,远远见他走来,纷纷垂行礼,无人敢上前打扰,默默守在各自岗哨,留出一片安静天地。
清河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轻轻开口“忙完了?”
她的声音很轻,混着风雪,温和安稳。
慕容冲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脚下整座蓟城。“暂且放下了。”
“难得见你肯歇一歇”清河带着几分嗔怪。
慕容冲垂眼,看向她落满碎雪的顶。丝乌黑,白雪嵌在其间,格外显眼。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鬓,把沾着的雪粒尽数扫落。
“你也知道快过年了。”她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这一月来,你回府邸的日子屈指可数。夜里灯火常亮,下人都不敢近身伺候。”
慕容冲低笑一声,收回手,顺势垂在身侧。掌心还留着她丝的软温,驱散了些许寒意。
“边事未定,各州户籍、粮草、戍守事宜,件件要敲定。”他说得简单,没有半分矜功之意,“早一日理顺,百姓便能安稳过个年。”
清河没有接话,只是转回头,再度望向城下。
雪还在下,细碎绵密,无声无息。
城下街巷整齐,屋舍错落。覆雪的屋顶连成一片素白,偶尔有炊烟从院落里升起,淡淡的白雾穿过落雪,缓缓散开。街边摊贩还未收摊,车轮碾过薄雪,出细微的声响,行人裹紧衣衫步履匆匆,却不见半分慌乱。
过了片刻,清河抬手,轻轻拢了拢自己的衣襟。白裘单薄,站得久了,到底抵不住冬日的寒气。
慕容冲看在眼里,直接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披风厚重,带着他身上残存的温度。他抬手,顺势披在她肩头,指尖顺带按住披风领口,替她收紧几分,牢牢挡住灌入领口的冷风。
披风宽大,罩住她单薄的身形,下摆垂落至脚踝,将风雪尽数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