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人悬在半空中,那把青色长剑的剑尖微微下垂,剑身上流转的寒光映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强硬,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你以为你这样讲,我就会相信了吗?”
他的语比平时快了一些,透着一股不愿意被人看穿的心虚。
“现在的江湖不是十年前的了。道义一文不值。现在谁的拳头大谁就是道理。只要赢下这一场,我敢讲,《星途》所有势力见到蜉蝣都要退避三舍。”
他说完这段话,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那把长剑在他手中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韩昀,像是在等一个反驳,又像是在害怕那个反驳。
韩昀看着这个固执的老人,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无奈,有焦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重,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可您错了啊,老爷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您是老前辈,是蜉蝣的中流砥柱。可是我还是要说——您错了。甚至十多年前海陆大战后强行称霸的蜉蝣前辈们,也错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进了白人最敏感的地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怒意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整张脸涨得通红。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左手猛地一挥,一道青色的剑气从指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韩昀的面门。
那剑气的度极快,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像是要把空气都劈成两半。
易水寒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直忍着,忍着那个杀害他兄弟的幕后元凶就在面前,只想着等韩昀把话说完再酣畅淋漓地打一场。
白人这一动手,对他来说不是威胁,而是机会。
他的身体瞬间前倾,像一头终于挣脱了锁链的猛兽。
声音又急又硬,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爆出来的狠劲:“老东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忍你很久了。别逼我现在揍你!”
芥子长洲的巨剑也微微抬起,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韩昀却在这时候伸出手臂,拦在了易水寒面前。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稍安勿躁”的从容。
他没有回头看易水寒,目光一直落在白人身上,但那只拦住易水寒的手臂纹丝不动,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萧山先生离开前曾告诉我,蜉蝣的初衷根本不是称霸一时,而是让芸芸众生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讲述一个被遗忘已久的故事。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温度,不是热血沸腾的那种热,而是炭火将熄未熄时那种持久的、不灼人却足够温暖的余温。
“众生皆蜉蝣,齐心震山海。团结在一起的蜉蝣,无惧猛兽,可撼山海。蜉蝣根本就不需要成为山尖上最耀眼的那个人,而是要成为那座最平和稳重的山,那片最广阔的海。”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比刚才更轻、更慢,像是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破这片刻的宁静。
从零开始的眼眶红了。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
他的嘴唇在轻微地颤抖,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
然后,两行清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眼泪流得很慢,顺着他的脸颊,经过嘴角,滴落在桌面上,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看韩昀,又像是在看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萧山会把千机阁阁主的位置传给韩昀,而不是一直跟在萧山身边、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自己。
韩昀的悟性、担当、智慧和胸怀,都不是他可以比的。
他自认为自己沉稳可靠,可那种沉稳,不过是因为他身后一直都有一个人作为靠山——
以前是萧山,后来是韩昀。
他从来没有真正独自扛起过什么,他只是那个站在别人身后、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做好的人。
韩昀消失后,他被推上了那个位置,当家做主,才一点一点地暴露出自己的短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