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今晚没有月亮,云层盖住了整片天。草原上黑得看不清远处,只有缊纥提连营里的火把还亮着。巡逻骑兵从营前经过,那些火光跟着人马移动,一会儿靠近,一会儿又远了。
乞伏骨站在营地北面。
围栏已经拆开一大段,出口两侧用草捆和帐布遮着。四千多名士兵牵马等在后面,所有马嘴里都塞了布团,刀鞘也缠上布条,免得碰出声音。
没有人说话。
有人在抖,有人把缰绳一圈圈缠在手腕上,还有人低着头,嘴里念着家中死去长辈的名字。
一匹战马等得不耐烦,前蹄在泥地上刨了两下。
牵马的士兵赶紧抱住马头,把脸贴在马耳边,嘴里低低说了几句话。那匹马甩了甩头,终于不再乱动。
阿木日牵着自己的战马来到乞伏骨身边,把声音压得很低。
“大汗,亥时二刻了。”
乞伏骨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弯刀。
四周太黑,刀刃上看不见半点光。他伸手摸了摸刃口,手指被割开了一道小口,血沾在刀上,也看不出颜色。
乞伏骨没有去拿号角。
号角一响,王庭的人隔着几里都能听见。
他临时改了主意。今晚不用号角。前锋营一出围栏,后面的人便一起跟上。第一阵马蹄声落下,便算是进攻的号令。
乞伏骨踩住马镫翻身上马。
左肩的旧伤被这个动作扯开,绷带下面又渗出了血。热血沿着甲片往下淌,很快贴住了里面的衣裳。
乞伏骨低下头,牙齿咬住嘴里的软肉,把那声闷哼硬咽了回去。
他等疼劲缓过去,重新坐稳,右手提起弯刀。
“冲。”
声音很轻,只有旁边的阿木日听见。
阿木日没有应声,双腿一夹马腹。
战马从人群前面窜了出去。
前锋营第一排骑兵紧跟在他身后,从拆开的围栏口冲上旷野。第一批马蹄落在营外的硬土上,地面跟着震了几下。
后面的骑兵也动了。
先是几排,接着是几十排。越过围栏的人越来越多,四千多匹战马挤着往外冲。马嘴里的布团经不住颠簸,很快掉了一地。
战马张开嘴,嘶鸣声从队伍前面传到后面。
藏了一整天的动静再也压不住。
蹄声一层叠着一层,营地里的帐篷也跟着轻颤。留在帐中的老人和女人纷纷走出来,看着自己的儿子、丈夫和父亲消失在北面的黑暗里。
没有人追上去。
也没人出声喊他们回来。
四千多骑离开乞伏部营地,直奔北面的王庭连营。
乞伏骨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
他把弯刀举过头顶,左肩流出的血已经浸透半边铁甲。迎面的风灌进领口,吹开了他干裂的嘴唇。血珠刚冒出来便被风抹进嘴里,舌尖全是咸腥味。
前面依然看不见人。
乞伏骨只能看见越来越近的火把。
火把下面是缊纥提的连营。
中军大帐也在那里。
缊纥提的脑袋,就在那片火光深处。
王庭营中的警哨终于现了他们。
急促的号角声从黑暗里响起。第一声还没落下,第二座哨塔也吹响了号角。营中的火把一下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冲向拴马桩,还有一队骑兵正在往营门方向赶。
乞伏部的前锋已经冲到营外。
乞伏骨把弯刀往前一压。
“杀——”
四千多人跟着喊了出来。
有人嗓子早就干裂了,喊出来的声音哑。有人只喊了半声,后面的字便被灌进嘴里的风堵了回去。
更多的人没管自己喊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