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儿,乞伏骨今晚冲出去之后,咱们什么时候动?”
高炅转身进帐,从铺盖底下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里装着火折子、引线和几块油蜡。
“他的号角响了之后半刻钟,营地里所有能打的人都跟着往北冲了,剩下的全是跑不动的废物,那时候就动。”
宋七接过铁盒,塞进衣襟里收好。
“明白了。”
高炅又从杂物里找出两把匕和一卷细麻绳,随手扔给他。
“宝库那边你带十个人去办,本官带剩下的人在暗道入口等着接应,你们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装完撤出来,过半个时辰本官不等。”
宋七把匕插进腰带,又将麻绳缠到肩上。
“半个时辰够了,石窖里面都是成箱装好了的,直接搬就行不用翻拣。”
高炅没接这句话。
他抬手掀开帐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几个乞伏部士兵正围在马槽边检查鞍带。其中一人的手腕受了伤,没法使劲,只能用牙咬着皮带,一点点往紧里扯。旁边还有个人在磨刀,磨石一下接一下擦过刃口,从高炅掀开帐帘开始便没停过。
这些人到了晚上,大多回不来了。
缊纥提的两万连营摆在旷野上,骑兵只要从两翼绕过来,乞伏骨那四千多人便会被堵在中间。
这里没有乱石谷的崖壁,也没有只能容三匹马通过的窄道。四千多个牧民拿着东拼西凑的兵器冲过去,撞不开两万王庭精锐的营盘。
临死以前,他们能拉几个人垫背,就看各自的命了。
高炅松开帐帘,回到铺盖旁坐下。
“头儿。”
宋七还站在帐门边,没有走。
“怎么了?”
宋七捏了捏肩上的麻绳,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乞伏骨那张布防图……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炅靠上帐壁,两条腿伸直搁在铺盖上。他靴子上的泥已经干透,结成了一层灰壳,随着动作掉下几块碎渣。
“真的假的有区别吗?”
宋七张了张嘴。
“如果是假的,他今晚冲出去就是送死。”
高炅闭了下眼。
“他不冲出去也是死。”
宋七喉咙干,咽了一口才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
他还想问,最后没问出来。留在这里是死,冲出去也是死,乞伏骨确实没有别的路了。
宋七弯下腰,钻出帐篷。
帐里很快安静下来。
高炅靠着帐壁,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呼吸一直很稳。他没有睡,眼睛还睁着,盯着帐顶那块被烟熏黑的牛皮。
乞伏骨。
这个名字在高炅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了回去。
柱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条狗活过今年。
第一批空心木销的横刀送进乞伏部时,乞伏骨的命便已经换算成了价钱。活着的时候,他替大周牵制王庭。到了该死的时候,他还得带着手下的人,在缊纥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今晚四千多条命冲进王庭的两万人里,杀不了缊纥提,也能耗掉一批王庭精锐。
只要缊纥提伤了元气,短时间内便顾不上南面的夏州互市。
够了。
高炅翻了个身,脸朝帐壁,不再去看帐顶。
日头过了正午,慢慢往西边挪。
营地里磨刀和喂马的声音少了。各处帐篷前都坐着人,却没人开口。偶尔有孩子饿得哭上两声,也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别哭了,省点力气。”
说话的人自己也饿,声音又干又虚。
太阳落到地平线后面,最后一点光跟着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