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伏骨的嗓子里滚出一声低笑,笑声在帐里的牛皮壁面上碰了两个来回。
“好心替大汗分忧,高大人这话说得漂亮。”
高炅把枯草从嘴里扯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领记住,以后不管吃了多少家的东西,对外永远是这句话,本领替大汗看管无主的牲畜和草场,等大汗什么时候要了本领随时交还。”
乞伏骨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空碗拍在矮桌上。
“交还?谁他妈会交还?”
高炅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旧皮袄拢了拢。
“所以本官说的是话术,领心里怎么想的跟嘴上怎么说的是两码事。”
他走到帐帘跟前停了一步,回头看着还坐在矮桌后面的乞伏骨。
“本官回去之后会把这次的功劳报上去,领等着精粮就是了。”
乞伏骨从矮桌后面站起来,横刀的柄碰到了矮桌的边角出一声脆响。
“高大人,本领还有一个问题。”
高炅的手搭在帘子上没掀开。
“领说。”
乞伏骨的嗓音低了两度,带着一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沉。
“你家柱国到底要本领长到多大?”
高炅的手从帘子上松开了,转过身来,那张被风沙打得粗糙的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容只在嘴角挂了两个呼吸就收了干净。
“领不用操心这个,领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乞伏骨盯着他。
高炅把那根枯草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能吃多少吃多少,撑了是领的本事,至于以后怎么消化。”
他偏了偏头,嘴角那根枯草跟着晃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帐外的冷风灌进来一股,把火盆里的火苗压低了一寸。
乞伏骨站在矮桌旁边,手掌按在横刀的刀柄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收到最紧的时候骨节出了细碎的咯吱声。
他知道高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高炅嘴里,而在千里之外那个坐在夏州总管府正堂里的年轻人手里。
帐外的天已经大亮了,牲畜的叫声和骑兵的吆喝声从营地四面八方传过来,整个乞伏部的新营地在一夜之间膨胀了三倍不止,到处都是忙着编圈搭桩赶牛分马的人影。
乞伏骨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晨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双被欲望烧得通红的眼睛照得亮。
他看着自己面前这片从一个帐变成了数十个帐的营地,看着那些从三个部落赶来的数以千计的牲畜在新的圈栏里挤挨挨,看着远处那几个从图海部营地投奔过来的老牧民正被人领着往帐篷区走。
这些全是他的了。
乞伏骨的嘴角往两边拉开,那个笑容贪婪到了扭曲的地步,在晨光底下像是一匹狼舔完了血之后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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