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炅到的时候乞伏骨已经在自己的王帐里坐好了,矮桌上摆着两碗马奶酒和半条烤得焦黄的羊腿,肉香混着帐里火盆的炭烟味裹在一起,闻着有一股膻腥的热乎气。
高炅掀帘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披着那件旧皮袄,靴筒上沾着泥,左手虎口上的老茧磨出了新的血泡,是昨天削木桩时磨的。
“领大喜。”
高炅在矮桌对面坐下来,顺手端起那碗马奶酒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太膻了。
乞伏骨把那条羊腿推到高炅面前。
“高大人,三家全拿下了,跟你说的一样,不费吹灰之力。”
高炅撕了一条羊肉在嘴里嚼着,嚼了三下才咽,指着矮桌旁边那卷摊开的牛皮地图。
“领现在手里的地盘从东到南连成了一片,加上贺兰部原来那块,整个草原东南方向两百里的草场全是领的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没急着喝,隔着酒面的白雾盯着高炅的脸。
“高大人,本领问你一句实话。”
高炅嚼肉的动作没停。
“领问。”
乞伏骨把酒碗搁在矮桌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缊纥提什么时候会来找本领的麻烦?”
高炅把嘴里的肉咽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不会来。”
乞伏骨的眉毛挑了一截。
“凭什么不会来?本领一个月之内吞了四个部落,他就算是瞎子也该知道了。”
高炅从矮桌旁边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根枯草叼在嘴里,身子往后靠在了帐壁的牛皮上。
“领算一笔账就明白了。”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一根地掰着。
“缊纥提手里的总兵力大约四万,去掉封锁边境的九千六百,去掉盯着突厥残部的三千,去掉王庭本部的守卫和日常巡逻的五千,去掉各个驿路和关卡上分驻的两千,他的机动兵力还剩多少?”
乞伏骨在脑子里算了两个呼吸。
“两万出头。”
高炅从帐壁上直起身子,枯草在嘴角晃了晃。
“两万出头看着不少,但这两万人分散在草原上几十个驻点里,要集结起来打一场仗至少得半个月,半个月里领要是把吃下来的东西消化完了,缊纥提来了也没有由头动手。”
乞伏骨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两圈。
“由头?”
高炅吐掉嘴里的枯草,嘴角牵了一下。
“领没杀人对不对?三个部落的老弱妇孺一个没动对不对?”
乞伏骨点了下头。
高炅的手指在矮桌面上敲了一声。
“没杀人就没有血债,没有血债就没有出兵的由头,缊纥提要打你得先给草原上所有部落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别的部落会觉得下一个被打的是自己,人心就散了。”
乞伏骨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这回喝得痛快,酒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了下巴上。
“高大人的意思是,本领只要不见血,缊纥提就只能干看着?”
高炅从地上捡起另一根枯草叼上。
“干看着也不至于,他会派人来质问领为什么抢了三个部落的牲畜,领到时候只需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高炅的眼珠子在火光底下转了一圈,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比帐里的火盆还要冷。
“领就说,那三个部落的人都跑了,牲畜散在草原上没人管,本领好心替王庭收拢的,算是为大汗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