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万三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他指尖来回拨弄着,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他的身材圆胖,一张白净的圆脸上堆着三层下巴,手指上戴着四枚翡翠扳指,每一枚都价值连城,在烛光下泛着油润的绿光。
他的左侧坐着林氏的家主林昕,右侧坐着乌氏的家主乌宏远,对面还有杨氏的族长杨怀仁,四个人围着长案品茶,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算计。
钱万三将茶盖搁回了茶盏上,嗓音圆润得像是抹了蜜。
“诸位,绥州那边赵崇德已经动手了,按时间算,那十个政委的尸体现在应该已经烂在黑风口了。”
林昕捋了捋颌下那缕修剪得极其精致的山羊胡,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钱会长这步棋走得妙,赵崇德那条老狗虽然蠢了些,但胜在手里有兵,有他挡在绥州,陈宴的政委就过不来。”
乌宏远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嗓音沉了半分。
“不过钱会长,老夫有一事不明,万一赵崇德那边出了岔子呢?”
钱万三的圆脸上挤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手里的翡翠扳指在指尖转了半圈。
“拓跋兄多虑了,两百骑马匪对付十个人,就算那十个人是铁打的也翻不了天,何况赵崇德手里还有七千兵,陈宴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他敢动朝廷的都督?”
杨怀仁在对面点了点头,嗓音里带着一股子老狐狸的沉稳。
“钱会长说得在理,咱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绥州,而是下一步怎么把盐铁的价格再往上提三成,趁着陈宴的新法还没推到银州,先把银子赚够了再说。”
四个人相视一笑,茶盏碰在了一起,出了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就在这时,正堂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门外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提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木匣的做工极其精美,紫檀木的匣身上镶着银丝花纹,但匣盖的缝隙里渗出了一丝暗褐色的液体,在管事的手指上留下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会长!有人把这东西扔进了咱们的大门里!”
管事的嗓音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手里的木匣举到了钱万三的面前。
钱万三的眉头拧了一下,手指从茶盏上收回来,接过了木匣。
“什么东西,大惊小怪的。”
他将木匣的铜扣拨开,掀起了匣盖。
匣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匣内涌了出来,冲进了钱万三的鼻腔里。
匣内铺着一层白色的绸缎,绸缎上面放着一张被仔细折叠过的人皮。
人皮的面部朝上,五官的轮廓还能辨认出大致的形状,三道刀疤的位置被朱砂描得格外清晰。
赵崇德的脸。
钱万三的手指在木匣的边缘痉挛了一下,整只木匣从他手中脱落,砸在了紫檀木的长案上,匣内的人皮滑了出来,摊在了案面上那些精致的点心和茶盏之间。
“啊!”
钱万三的屁股从太师椅上滑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了地上,三层下巴抖得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手指上那四枚翡翠扳指碰撞着出了细碎的叮当声。
林昕的茶盏从手中脱落,碎在了青砖上,茶水溅了他半条裤腿。
乌宏远的身体往后仰了三寸,椅子的后腿在青砖上刮出了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杨怀仁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蜡黄,嘴唇翕动了三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钱万三坐在地上,手指朝着案面上那张人皮哆哆嗦嗦地指了过去,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
“赵,赵崇德……”
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皮下面压着的一张纸条上,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端正但笔锋凌厉。
下一张,是你的。
钱万三的瞳孔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缩成了两个针尖,整个人的身体在地上抖得像是被人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林昕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颤。
“钱会长,赵崇德死了,陈宴知道是咱们在背后撑腰了!”
乌宏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骨出了咔吧声。
“完了,全完了,咱们得跑,现在就跑!”
杨怀仁的嗓音从对面传过来,同样带着颤但比另外两个人多了三分老狐狸的冷静。
“跑?往哪里跑?陈宴的明镜司遍布西北七州,跑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正堂里安静了五息。
钱万三坐在地上,手指在青砖上慢慢攥紧了,那双被恐惧浸透了的眼珠子里,有一团东西正在慢慢翻涌上来。
那团东西不是勇气。
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之后,贪婪和恐惧搅在一起酵出来的疯狂。
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掌撑在案面上,将那张人皮推到了一旁,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越来越重。
“跑什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