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幕市井温情,如同寒冬里一盆暖暖的炭火,让人心头松快。
大官人心中暗叹:这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小店,夫妻同心,收养孤苦,将这些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自食其力,便是难得的福地了。
他招手叫来那个的胖小子,摸出几枚大钱塞到他手里:「拿著,和哥哥弟弟们买糖吃「」
。
胖小子攥著钱,眼睛亮晶晶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大官人!」却转身把钱给了掌柜说:「爹,给家里存著!」
大官人挺拔对张掌柜道:「掌柜的仁义,这些孩子有福气。」
张掌柜憨厚地笑著搓手:「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大官人正与掌柜叙话,忽听得门口棉帘「啪嗒」一声响,裹挟进一股冷风,夹杂著街上的喧闹。
两个身穿皂色号衣、腰挎铁尺佩刀的衙役晃了进来。
「张胖子,好香的油旋!」王铁头大大咧咧往柜台边一站,那佩刀在桌沿磕碰得叮当响。
张掌柜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来,仿佛见了老主顾,忙不迭应道:「哎哟,是二位班头辛苦!快暖和暖和!孩儿们,赶紧的,给班头拿两个刚出炉、油汪汪的肉旋儿来!小胖,再倒两碗热茶!」
两位衙役也不客气,接过油旋,就站在柜台边,大口咬将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连声叫好:「唔——香!老张,你这手艺,真他娘是这个!」
三两口把最后一口油旋塞进嘴里,又灌下半碗热茶,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著张掌柜厚实的肩膀又一人伸手拿了两个抓了一把卤羊肉:「还得去巡下一条街。帐——先记著啊!」
「好说好说!班头慢走!」张掌柜笑容可掏地送到门口,掀起了棉门帘。
旁边小胖子满脸委屈和不忿:「爹!他们——他们又来了!每次巡街都来,白吃白喝还白拿!」
张掌柜笑道:「这县城才多大,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两个油旋算得甚么?
「」
铺子里暖意融融,笑语喧哗。
大官人三人吃完,平安结完帐在掌柜和妇人点头哈腰下,离开了店铺。
此刻贾府。
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是来搜检一番,无甚紧要,哪曾想竟这般雷嗔电怒地闯将进来。
所责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平日里私底下的顽笑话儿,竟一字不差,料想是铁案如山,再难挽回。
他心下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然则王夫人正在盛怒头上,哪敢多言?只得一路跟送。
王夫人立定,厉声道:「回去好生念你那书!」宝玉听了,这才魂不守舍地踅转回来。
宝玉一路肚里寻思:「是哪个天杀的嚼舌根?况这内帷私语,外头如何得知?怎地就一字不漏地捅了出去?」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踱进房来,晴雯这等头一份拔尖的可人儿去了,他岂有不伤心之理?当下心肝俱裂,扑倒在床,放声大哭起来。
袭人深知他心中百样事犹可,独独晴雯是第一等的心头肉。只得强打精神劝道:「哭也无用。且起来,听我细说:晴雯身子已是大好了,此番出去,倒落个心净,好生将养几日。你果真舍不下她,待太太气消了,再央求老太太,慢慢儿地叫回来,也不是难事。虽说绣鸳鸯帕是大罪,可她自身并无差错对象,一时在气头上罢了。
9
宝玉捶床道:「绣手帕的人多了去。。。」
袭人叹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些,未免轻狂。太太是深知这等狐媚子似的人儿,心是静不下来的,故此十分嫌厌。倒似我们这等粗粗笨笨的,反而安稳。」
宝玉急道:「美人儿似的,心就不安分么?你哪里晓得,古来美人安分的多了去了!
这也罢了,咱们私下里的顽笑话儿,如何就传了出去?又没外人走风,真真奇了怪了!」
袭人眼波一闪,低声道:「你说话图一时高兴起来,哪管有人没人!我也曾递过眼色,打过暗号,偏被那有心人瞧了去,自己倒不觉。」
宝玉猛地抬眼盯住袭人:「怎么人人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的错来?」
袭人听了这话,面上却不露,只低头沉吟半晌,方勉强笑道:「正是这话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地方儿,怎地太太就忘了?想必还有别的事体,等完了再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冷笑一声:「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人儿,他两个又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能有什么该罚之处?四儿是我误了她。」
「独独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打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别人强些,又碍著谁了?不过是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可曾见她真得罪了哪一个?倒应了你的话,想是生得太好了,反被这好」字带累了!」
说罢,复又捶胸顿足,嚎哭不止。
袭人细细揣摩,这话里分明是疑心自己弄鬼,只得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哪里查得出人来?白哭坏了身子,也是无益。」
宝玉切齿冷笑道:「我只想著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一日委屈?如今倒好,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生生丢进了猪圈里!况且身上还带著大病,心里憋著一腔闷气。她亲爹热娘俱无,只有一个醉泥鳅似的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还等得了一月半月?只怕是————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
说著,心痛如绞,泪如泉涌。
袭人听了,故意笑道:「你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就恼;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