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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大官人陷战火晴雯的救赎(第2页)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立足的干净地儿!

「噗——!」一股子滚烫的腥甜,「呼」地顶上了喉关!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筛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浓血,混著方才强咽下去的屈辱腌臜,「哗啦」一声,泼墨也似喷溅在身前冷硬的地砖上!

那点子污血溅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点点,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残梅瓣儿,端的触目惊心!

「痨——痨血!快瞧!喷出痨血来了!」旁边一个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时扯著破锣嗓子尖嚎起来,声气里透著股「拿住贼赃」般的狠戾快意,又夹著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生怕那点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气。

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后一口活气儿。眼前金灯乱进,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然似有千百只苍蝇乱撞。王夫人那刻毒的咒骂、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碎嘴、宝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呜咽————都隔了层又厚又浊的油布,模糊得紧。

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虾米也似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冷汗霎时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贴在皮肉上。

「呃——呕——」晴雯喉咙里出几声无力的干哕,却再也呕不出甚么,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那张曾艳若桃李、顾盼生辉的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败色,嘴唇青紫,嘴角还挂著未干的血丝和涎沫。钗环早不知散落何处,油光水滑的青丝,此刻黏腻腻地糊在汗津津的额角脖颈上,更添了干二分的腌攒狼狈。哪里还有半点「病西施」的风流体态?分明是个油干灯尽、只待咽气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著鼻子,脸上的嫌恶之色几乎要滴下水来,仿佛晴雯是甚么烂泥塘里捞出来的臭鱼烂虾。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益狠命地架起这滩软泥也似、散著恶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条破麻袋,毫不顾惜地拖著她。

那双软塌塌垂落的绣鞋,硬生生从那污血上拖过,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两道又长又脏的红痕。

两个婆子把睛雯胡乱塞进一辆破旧骡车,一路颠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破落院门前。

那多浑虫,人如其名,整日价灌得黄汤烂醉,此刻正抱著个空酒坛子,在炕上鼾声如雷,涎水顺著油光光的胡子拉碴淌了一片,熏得满屋子劣酒混著汗的腌攒气。

他那媳妇儿「灯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著和贾府众多男人鬼混掏得钱财,闻得外头响动,扭著蛇腰掀了那破棉帘子出来。

这妇人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骡车上瞟,见两个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脚往下拖拽一团软绵绵、污糟糟的人形儿,心里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灯姑娘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只见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败如土,头粘结成缕,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还残留著暗红的血渍,身上那件素色旧袄子,前襟沾著大片污血和不明秽物的干涸痕迹,散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欲呕。

「哎唷我的老天爷!」灯姑娘夸张地捏紧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劲在面前扇风,尖著嗓子嚷道:「这——这哪里接回来个娇客?分明是抬回来个活瘟神、烂包袱嘛!」她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们随手丢在门槛边的一个破旧小包袱上。

两个婆子哪管这些,只嫌恶地丢下话:「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们手里,死活由命!

赶紧抬进去,别污了这地界儿!」说罢,如避蛇蝎,头也不回地驱车走了。

灯姑娘啐了一口,骂了句「狗眼看人低」,脚下却不动,只推搡著炕上死猪般的多浑虫:「死鬼!还睡!你妹子来了!快起来搭把手!」那多浑虫被推得哼哼两声,翻个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来了也等爷睡醒」,又沉沉睡去。

灯姑娘无法,只得自己皱著眉,忍著恶心,将那气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进了西边那间堆满杂物的破耳房里,胡乱丢在冰冷的土炕上。晴雯被这一摔,只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无声息,蜷缩著瑟瑟抖。

灯姑娘这才腾出手来,迫不及待地喜笑颜开拎起晴雯那个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处,像验看贼赃一般,三两下解开。

可那些赏赐下来的太太们穿过的袄子已然被王夫人没收,里面不过是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还细软,是晴雯往日穿的。灯姑娘一件件抖开细看,手指捻著料子,嘴里啐个不停:「呸!都说贾府是金窝银窝,大丫头们穿金戴银,就攒下这几件破衣烂衫?瞧瞧这袄子,样式款式都旧的很这裙子,啧,这等材质晦气到家了!白给老娘都不要!」

她嫌弃地将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个瘪瘪的旧荷包。她眼睛一亮,急忙解开系绳,往里一倒—只听「哗啦」几声脆响,炕席上滚落出可怜巴巴的两吊铜钱!

「就——就两吊钱?!」灯姑娘眼里的光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她捏起那两串薄薄的铜钱,掂了掂,仿佛掂量著晴雯这条命的斤两,随即「啪」一声狼狠摔在炕沿上,指著炕上气若游丝的睛雯,叉腰破口大骂:「我呸!晴雯!你好大的名头!好一个老太太屋里使过、宝二爷心头上的大丫鬟!还什么一众丫鬟最美的名头!平日里我这穷亲戚见都见不著面,还当你是个金疙瘩、银元宝,结果呢?啊?就这?」

「就带回这几件腌攒得不能见人的破布片?就这两吊薄皮寡脸的铜子儿?够买几斤粗粮?够抓一副药钱?连老娘给你擦洗身子的水钱都不够!」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老娘还指望你回来,能沾点光,打点秋风,贴补贴补这穷家破业!你可倒好!自己一身痨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秽物!简直是抬回来个活祖宗、讨债鬼!吓!什么金尊玉贵的病西施」?我看就是个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烂货!白瞎了老娘这地方!还得伺候你这身骚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门子亲戚!」

骂声刺耳,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残存的意识上。她眼皮微微动了动,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滴浑浊的泪,顺著死灰般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混入鬓角那污浊的丝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混杂著濒死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这一生,自打被卖进那锦绣牢笼,便全靠著一股子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撑著。

她把自己磨砺得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让人轻贱,却也扎得旁人不敢亲近。

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

可直到此刻,在这散著尿臊、汗、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听著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清醒过来这偌大一个腌臜透顶的尘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容她、

怜惜她的!

「倘若————倘若我娘还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娘亲若在,看著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会不会————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

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会不会————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她脏、

不怕她病,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寒夜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没死透?!没死就吱一声!别挺尸占著老娘的炕!」灯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浇得粉碎!

她叉著腰,站在炕沿边,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满污血的旧袄子,「这破袄子料子还凑合,洗洗还能改个鞋面子!横竖你也用不著了,别糟践东西!」

那动作粗暴,拉扯著晴雯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两吊铜钱和那身冰冷的袄子,拒绝著窗外的冬日暖阳,也是晴雯在这世上最后一点「价值」,破败冰冷的耳房,刻薄贪婪的哥嫂,便是她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儿的归宿。

人情之冷,世态之薄,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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