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喀嚓」、「吧嗒」几声轻响,那手腕上、脚踝上看似牢靠的木枷铁锁,竟如朽木腐绳般纷纷自行脱落!
几人手脚麻利,探手便往囚车底板厚厚的稻草堆里一掏一好家伙!朴刀、短斧、铁尺————竟都藏得严严实实!眨眼间,几条猛虎便撞开了囚车的栅栏,嗷嗷叫著,三两下把一群衙役杀散,直扑向周文渊那顶暖轿!
轿子旁的雷横雷都头,眼见变故突起,脸上非但无惊,反而掠过一丝狠厉。
他装模作样地喊了声:「好大胆的贼囚!休伤大人!」话音未落,手中那口腰刀却毒蛇出洞般,「噗嗤」两声,快如闪电,竟将周文渊轿旁两个贴身护卫搠了个透心凉!
血花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后面队伍里,那押司宋江,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谦恭温良,眼中凶光毕露,口中低吼一声:「事了!顾不得了!」竟也从袍袖里掣出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闷头便向轿子另一侧一个护卫扑去,一刀攮进腰眼,下手又快又狠!
轿帘猛地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露出周文渊那张吓得没了人色的脸。他方才在轿中还暖洋洋地打盹,哪想到顷刻间天地翻覆?
眼见自己倚重的护卫倒在血泊,晁盖等人如凶神恶煞般扑来,雷横、宋江竟也反了水!直吓得这位周通判三魂去了七魄,嘴里只出「嗬嗬」的怪响,连救命都喊不圆全了!
就在晁盖的朴刀即将劈到轿帘的刹那,斜刺里一匹马旋风般冲到!马上正是那美髯公朱仝!
他手中长枪一摆,虚点向晁盖等人,口中却急吼吼地对周文渊叫道:「大人!快走!
雷横、宋江反了!快上马!」
他枪法精妙,枪尖虚晃,逼得晁盖等人身形一滞,那枪杆顺势一挑,竟将瘫软如泥的周文渊从轿中硬生生挑了出来,甩在自己马鞍前!
「朱仝兄弟!你————」晁盖又惊又怒。
朱仝却不答话,只深深看了晁盖和雷横一眼,猛地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驮著魂飞魄散的周文渊,四蹄翻飞,冲破风雪,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坏了!」宋江眼睁睁看著周文渊被朱仝救走,手中还滴著血的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
他一张白脸此刻更是惨无人色,嘴唇哆嗦著,浑身筛糠似的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放虎归山——放他走了——我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说到后来,已是带了哭腔,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
晁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宋江,虬髯上还沾著敌人的血点,声若洪钟:「事已至此,懊悔何用?此处非是久留之地!江湖上早有传闻,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聚得好汉,招兵买马,正缺兄弟这等大才!不如弃了这鸟官,随我等兄弟,一同上山快活去!大碗吃酒,大块分金,岂不强似在此担惊受怕,受人鸟气?」
那宋江兀自惊魂未定,嘴里只反复念叨著「完了完了」,眼神空洞。雷横、吴用等人不由分说,架起他那软绵绵的身子。公孙胜袍袖飘飘,道了一声:「是非之地,走!」
众人再不敢耽搁,搀著失魂落魄的宋押司,深一脚浅一脚,踏著没膝的积雪,朝著那水泊梁山的方向,踉跄而去。
风雪更大了,很快便将地上的血迹和蹄印,连同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一并掩埋。
且说这日的荣国府也是波澜起!
大清早便平地卷起一阵阴风邪气。那王夫人一张脸绷得铁青,如同庙里的泥胎判官,后头紧跟著周瑞家的、吴兴家的几个心腹陪房。
这几个婆娘,也都是惯会看眉眼高低、捧红踩黑的主儿,个个面色不善,脚下生风,直扑宝玉屋子而来。
及至院门前,王夫人眼皮也不抬,只从牙缝里冷冷迸出两个字:「掩门!」
一个小丫头子慌得手脚软,将那朱漆院门「吱呀」一声虚掩上。
这门一关,仿佛隔断了阳间,一股子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死寂,登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树上雀儿都噤了声。
宝玉刚撂下早饭的碗筷,正歪在榻上由小丫头子捶腿,猛见母亲带著这群煞神也似的执事媳妇闯进来,那架势,那脸色,绝非寻常!
他心头「咯噔」一下,慌忙堆起笑脸,趿拉著鞋迎上前去,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让座:「太太来了,快请坐。」
谁知王夫人如同没瞧见他这个人,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她一双丹凤眼,此刻却射出两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冷光,刀子似的在满屋子丫鬟身上剐了一遍,看得人脊梁骨凉。
随即,她一言不,抬脚便往里间走,径直在上那张楠木交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活像一尊要审阴断阳的阎王爷。
袭人得了信儿,心头突突乱跳,硬著头皮捧上一盏滚烫的枫露茶,小心翼翼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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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著,既不接茶盏,也不话让袭人起来,只把那淬了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挨个儿在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丫鬟脸上滚过。
众丫头只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生疼,个个屏息垂,恨不得把头埋进腔子里,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这祸事要落到谁头上。
宝玉见此光景,一颗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前头那些「淘气」事作了!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嘴里苦,偏又不敢动弹分毫,只得缩著脖子,如同待宰的鹑,垂著手,蔫头耷脑地侍立在母亲身侧。
王夫人坐定了并不急著提那晴雯,却先森然开口:「去!把跟前儿伺候的,那些个没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不拘大小,都给我叫进来!」
袭人见她盛怒至此,哪敢多问半句?只得喏喏应声,低头出去。
不一时,唤了麝月、秋纹等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也吓得面无人色。
其余小丫头子,皆被赶到廊下,如同待宰的鸡鸭,伸著脖子鹄立著,大气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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