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兀自盘桓著吴用那番话,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走近衙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条背风小巷的阴影里,静立著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江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惊疑:「这人——倒似在哪里见过?怎地如此眼熟?」可那身影在他定睛欲看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更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带著一股劣质脂粉和寒气混合的味道,一把就死死扯住了宋江的棉袍袖子!
力道之大,竟将他拽得一个趔趄。宋江又惊又怒,定睛看去,正是那阎婆!
这阎婆,身上裹著一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被寒风一吹,龟裂出细密的纹路,更显得憔悴焦黄。
「宋押司!宋江!」阎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带著哭腔,」
「你好没天理良心!当初宋太公亲口应允,我在旁见证,把我那花朵儿似的女儿婆惜嫁与你做外宅!如今倒好,你半年也不踏进我那门槛一步!进了丢钱就走!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是那破门帘子,想掀就掀,想扔就扔不成?」
她一边数落,一边用力拍打著冻得僵的大腿,引得行人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宋江被她当街拉扯,心头烦躁厌恶到了极点,他用力想甩开阎婆冰冷的手,低喝道:「放手!休要聒噪!我今日衙门里事忙,没得闲工夫与你歪缠!」
阎婆哪里肯放?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忙?哼!便是那那县尊老爷,见没有你宋押司忙!再忙,陪我女儿吃杯热茶,说句暖心话的功夫也没有?押司啊——」
她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凑近宋江耳边,「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你耳边嚼了蛆!说我女儿——说她与那张文远不清不楚——呸!那姓张的浪荡子,从未堂堂正正进过我家的门!押司,你可千万莫听外人胡说八道!」
「还有,你引那张生来家作甚,才几日光景?怎地又巴巴儿将那不知根脚、
奢遮得紧的大人引到家里做甚?这等人物,不过是萍踪浪影,水上的浮萍,风里的杨花,终是过路的浮云!」
「你堂堂大男人心里没个成算?就不能收收你那野马也似的心肠,安生守著我那苦命的女儿过几日?叫她与你生下一男半女,顶门立户,也图个长久安稳!」
「老身也是打女儿家过来的,这女人哄归哄,可也是贱骨头,就吃这两套!」
「你要么拿出真心来,不是那撒气使性的,结结实实拿鞭子抽她几顿!抽得她哭天撼地,也算是棒头出孝子,鞭下见真情,她自会反越的敬你爱你,骨头都酥给了你!」
「要么,就给她个孩儿!这便是她的命根子!有了这点骨血,她便粉身碎骨也认了,一条性命都交代在你手里!」
「堂堂大男人大丈夫,又允你动拳动脚动鞭子,你还管不住一个弱女子?我老婆子年轻时候被那死鬼几巴掌下来,也安分守己跟了一辈子了,你宋押司但凡有一些心思哪还管不住女人?哪里还肯去想那些红杏出墙的勾当!」
叨叨完最后一句,阎婆几乎是哀求而出:「我娘儿两个下半世的棺材本、嚼裹儿,可都指望著押司你善心哩!离了你,我们活不了——这一点儿也不假!」
「可我做娘的也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倘若只是卖女儿,我们在京城便能卖入大豪门了,何必来这小县城卖,缠著你,也不过是指望我娘俩有个安稳的日子讨活。」
她竟真挤出几滴浑浊的泪,瞬间在冻得红的脸颊上凝成了冰痕。
宋江厌烦直冲脑门。他用力一挣,总算将袖子从阎婆冰冷僵硬的手中抽出,厉声道:「休要再缠!我的事务,岂是你这妇道人家晓得的?回去!莫再提那些不相干的人!」
阎婆又是重新抓住袖子:「押司!好押司!我的活菩萨!莫要使性子了——我求你,去家里坐坐吧,哪怕一盏热茶功夫也好!我真不瞒你,我那女儿性子确实该管,可自入了院子,日日夜夜对著孤灯冷壁,以泪洗面,也确确实实瘦脱了形一阵子?」
宋江满怀心思哪听得进去这些,只是从牙缝里再次挤出两个字:「不去!」说罢,用力抽出衣袖,转身欲走。
阎婆岂肯罢休?如同溺毙前最后的挣扎,她双手死死抱住宋江的胳膊,嚎陶大哭起来:「宋江!你好狠的心肠啊!你不把我当丈母娘没关系,今日你不随我去,老婆子我就冻死在这大街上!让全郓城的人都看看,你这及时雨是如何逼死我的!」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宋江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宋江宋公明,在郓城县是有头有脸、仗义疏财的「及时雨」,平日里最重名声体面,何曾受过这等当街撕扯、被妇人抱腿哭嚎的奇耻大辱?
眼见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他心知若再纠缠下去,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顷刻间便要扫地!万般无奈,他猛地从怀里贴身钱袋中掏出一锭雪花大银,看也不看,摔在阎婆脚边冻硬的雪泥里!
「拿去!依你便是!休再聒噪!今日午时,我要在宅中宴请雷都头!你去置办一桌上等酒席,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热汤热酒,务必齐整热乎!若再纠缠不清,误了我的事,休怪宋某翻脸无情,以后一文钱你也休想再得!」
阎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赶紧送来宋江胳膊,弯身将那锭沾了泥污的银子捧起,紧紧捂在胸口!
「哎哟!我的好押司!」阎婆脸上笑开了花,「只要你来便好!您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体体面面,热气腾腾!莫说雷都头,就是玉皇大帝吃了也挑不出毛病!我这就去!这就去集市上采买!保管误不了您的大事!」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谄媚著,一边将那锭冰冷的银子宝贝似的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
再不敢有半分拉扯,只冲著宋江千恩万谢地作揖,然后扭著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像只终于找到过冬食粮的老鼠,欢天喜地、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转眼就消失在寒风凛冽的街角。
宋江定了定神,想起吴用的计策刻不容缓,要便是寻那雷横。
他裹紧袍袖,走入县衙,正巧看见雷横穿著厚厚的皂隶棉服,挎著腰刀,正要出门。宋江紧走几步上前,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拱手道:「雷兄弟辛苦,这大冷天还在巡街。」
雷横见是宋江,也抱拳回礼,呵出一口白气:「宋押司!正要去提刑衙门候用,这鬼天气,冻煞人也!他们——唉,不知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寒不?」
宋江凑近些,压低声音,寒风几乎将他的话语吹散:「都头,正有要事相烦。今日午时,烦请都头务必移步到小弟城内那处小院,有极紧要之事相商,万望拨冗!」
雷横是粗豪性子,但并非蠢人,见宋江神色凝重,又特意避开衙门在城外私宅相邀,心知必有天大缘故。
他当下也不多问,爽快应道:「押司相邀,又是紧要事,雷横便是爬也爬去!午时准到!」
宋江心头稍定,拱手道:「如此,宋某恭候大驾。」辞了雷横,他只想快步离开这喧器之地,寻个有炭火的温暖所在清静片刻。
方才宋江离去时留下的脚印,顷刻间便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就在这风雪稍歇的当口,那个斗篷的身影,步履沉稳,踏著牢内湿冷结冰的石板路,在狱卒引领下,径直走向关押晁盖的重囚牢。
「晁保正。」斗篷人停在栅栏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晁盖耳中。
晁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凌乱的丝看向来人。
那身影,那声音——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脸上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