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大官人显手段,晴雯显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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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晴雯被这一气,又闪了风,著了恼,那身子骨儿越不济事了,竟似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咳嗽不停。
握到掌灯时分,刚消停片刻,只听外头靴声橐橐,宝玉回来了。
月忙将事体低声禀过。
宝玉听了,只是摆了摆手说想不到如此伶俐竟然手脚不干净,而后自顿足嗐声。
麝月问怎么了?
宝玉只叹道:「害!老太太今儿个才欢喜赏下这件体面褂子,何等金贵!偏生我这不防头,后襟子上竟烧了指顶大一个窟窿!幸而天晚,老太太、太太跟前尚未露白!」一面说,一面急急将那雀金裘脱将下来。
月接过,凑到灯下细瞧,果见一处烧眼,焦湖湖的,透著金线底子。
她啐道:「这定是手炉里的炭星子进上去的!值个什么?快寻个伶俐人,悄悄拿出去,不拘多花几钱银子,寻个顶好的织补匠,密密地织补上,神鬼不觉便了!」
说著,便寻了块干净包袱皮儿,将那褂子仔细裹了,叫过一个心腹的老嬷嬷,千叮万嘱:「妈妈快著些!不拘多少银子,只寻那真正有手段的,务必赶在天亮前补好送进来!老太太、太太跟前,一丝风儿也透不得!」婆子应声去了。
谁知那婆子去了足有半日,霜打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回来了,手里仍捧著那包袱,喘著气道:「我的好姑娘!跑遍了半个城,莫说什么织补匠,便是顶尖的裁缝、绣娘、针线上人,我挨个儿问遍了!一见这料子,都只摇头,说是认不得这是什么金贵物事,不敢揽这瓷器活」!都说补不了!」
麝月一听,心凉了半截,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明儿横竖不穿它罢了!」
宝玉更是急得搓手:「好姐姐!明儿是正经日子,老太太、太太亲口嘱咐了要穿这件去应景的!偏头一日就烧了,这不是成心添堵扫兴么!」
床上,晴雯听了半日,早已按捺不住,强挣著翻过身来,声音带著病中的嘶哑和一股子泼辣劲儿:「拿来我瞧瞧!没那穿金戴银的命就罢了!这会子倒急得猴儿似的!」
宝玉见她肯看,如得了救星,忙赔笑道:「就等你开口了,这话在理!」亲手将褂子捧过去,又把灯移近些。
晴雯就著灯光,细细捻了捻那破口处的金线,又翻看里子,冷笑道:「哼,原是这件,这件在老太太那里袖口那块便是我补的,这有何难?」
「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库里也有现成的孔雀金线,拿它当界线」似的,经纬密密的界过去便是。」
月拍手道:「线是现成!可这界线」的精细活计,满屋里除了你晴雯姐姐,谁还有这手段?」
晴雯喘了口气,咬牙道:「罢了!说不得,拼了我这条命罢了!」
宝玉一听,慌得忙拦:「这如何使得!你才好些,风吹都怕倒了,如何做得这等耗神的活计!」
晴雯不耐地摆手,强撑著坐起,挽了挽散乱的头,披上件夹袄:「少来蝎蝎螫螫的!我心里有数!」
话虽硬气,身子却不由己,刚一坐直,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进,几乎栽倒。
可晴雯看著宝玉那火烧眉毛的样儿,只得把银牙一咬,狠命撑住。
命月只在一旁帮著理线。她先拈起一根孔雀金线,对著破口比了比,道:「虽不能十足像,补上远看或不显。」
宝玉忙不迭点头:「极好!极好!这莫说京城,便是加上西京南京也找不到你这般,难道还上罗刹国找裁缝去不成?」
晴雯不再多言,先将褂子内里拆开一线,寻了个茶杯口大小的竹弓,绷紧了破口背面。又拿把小巧金剪刀,将烧焦的毛边细细刮得蓬松。
这才拈针引线,如绣花娘开脸,先分出经纬,按著「界线」的法门,一丝一丝,一针一针,慢慢织补起来。刚补上三五针,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涔涔,只得伏在枕上歇口气,一条命又去了三成。
宝玉在一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问:「好姐姐,喝口热茶不?」—
会儿又劝:「歇歇罢,仔细眼疼!」
一会儿又寻了件灰鼠斗篷给她披上,一会儿又塞个引枕让她靠著,却偏偏就不让她停。
晴雯被他扰得心烦,忍不住央道:「你消停些,只管睡你的去罢!再这么熬鹰似的熬上半宿,明儿你两个眼窝抠搂进去,可怎么见人?」
宝玉见她急了,只得去里屋胡乱躺下,哪里睡得著?只在榻上翻来覆去煎鱼。一时只听外面自鸣钟「当当当当」敲了四下,晴雯这边才堪堪补完。
她又寻了把小牙刷,极小心地将补过地方的绒毛细细剔松理顺。麝月凑近灯下细看,喜道:「阿弥陀佛!真真好了!不细看,绝瞧不出!」
宝玉一骨碌爬起来抢过去看,果然天衣无缝,笑道:「真真一模一样了!」
话音未落,只听晴雯喉咙里「咳咳」几声,似有痰涌,拼尽全力吐出一句:「补——补是补了——终究——差些意思——我——我是不中用了——」话未说完,「嗳哟」一声,人已脱力,软软地倒回枕上,昏睡过去。
宝玉见她为补这劳什子,竟累得力尽神危,吓得魂飞魄散,忙唤小丫头子来替她捶背揉肩。直闹腾了好一阵,天已蒙蒙亮。宝玉也顾不得出门,一叠声只叫:「快!快请王太医来!」
不多时,王太医到了,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疑惑道:「怪哉!昨日脉象已有起色,今日如何反见虚浮微缩?敢是饮食不节,抑或劳心太过?外感倒轻了,只是这汗后失于调养,最是伤元,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方子。宝玉接来一看,昨日疏散驱邪的药减了大半,倒添了厚厚一叠茯苓、地黄、当归等补血养神的贵重药材。
宝玉一面急命人去抓药煎煮,一面望著晴雯蜡黄的小脸,跺脚叹道:「这可怎么好!若真有个长短,可不是我造的孽!」
晴雯在枕上昏沉中听见,强睁了眼,气若游丝地啐道:「你——自忙你的去——
我——我横竖——得不了——痨病——」
宝玉见她如此,无奈只得先去应卯。
而此时。
宋江离了那阴冷刺骨、腥臊扑鼻的提刑大牢,一脚踏入城县冬日午后的街市往衙门走去。
外间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方才在牢中因惊惧而渗出的冷汗,此刻被寒风一激,透骨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