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当口。
几声隐隐约约、却又透著股焦糊味儿的嘶喊,从厅外那混乱深处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后院火起啦—!大火————大火烧过来啦—!」「官兵!官兵从后院杀过来啦!!」
「后院火起啦!大火烧过来啦!」
「官兵从后院杀过来了!!」
耶律大石闻声,浓眉骤然锁紧!
手中那杆精铁打造的方天画戟瞬间握实,他久历战阵,深知「火起」二字在厮杀场中的分量——此乃退路断绝、腹背受敌之兆!
一名身著庄丁服饰的汉子快步抢入,虽周身沾染烟尘,步履却沉稳不乱,至耶律大石面前,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辽国军礼,声音急促却条理分明,显是行伍中人:「大人!后院库房突遭火焚!风助火势,沿廊檐柴垛急蔓延,顷刻间已波及中庭厢房!后院方向有大队官兵杀入,斥候数人前往探查,皆未复命!」
耶律大石猛地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森冷地钉在角落里的游途脸上,声音低沉,却蕴含著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游庄主!此乃何故?不是让你约束庄中众人?何处宋军能知晓此事,甚至从后袭入你庄院腹地?」
游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耶律大石的怒火惊得一愣,他脸上的得意和狼戾瞬间凝固。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心腹随从的衣襟,厉声喝问:「丁武?!丁武那狗才回来了吗?!」
那随从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摇头:「回————回庄主,丁武头前日出庄,至今————至今未归啊!」
「还未归?」游途猛地扭头,一双因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身边的小环!
「是你!」游途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个箭步窜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带著千钧之力,狠狠扼住了小环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面目扭曲,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这看似怯懦的小人儿生吞活剥:「婊子养的贱婢!是不是你?!你前日向老子告密,转头就假惺惺问老子讨银子买绸缎!然后支开了丁武!!说!是不是他去高密了!」
小环被他掐得双脚离地,小脸瞬间涨得紫。
等到游途松开了手,她竟艰难地扯动嘴角,带著疯狂快意的笑声:「哈——哈——对——就是我!」
「丁武——就是为我出去的!他——他去濮州报信了!」
「你以为——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做梦!你害了官人性命,坑了玉姐姐一生!两个活菩萨般的好人,生生折在你手里!我便瞎了眼,烂了心,也断不会与你个黑心烂肚肠的贼禽兽做一处」
「我杀了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游途被这恶毒的嘲讽彻底点燃了最后一丝理智,狂吼著就要力捏碎小环的喉骨!
然而,他脸上的狂怒和杀意,在下一刹那,却骤然凝固!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愕然!
一股子见了活鬼也似的、顶了天的惊骇,瞬间淹没了他的凶焰!
他缓缓低头,觑向自家心窝一只见一柄寒浸浸、亮森森、薄如柳叶、刃带血槽的解腕尖刀,不知几时,竟已深深搠进了他滚热的胸膛!
只留得那缠麻裹铜的刀柄,兀自在腔子外头突突乱颤!
那死死攥住刀柄的,竟是一双原本瞧著绵软无骨、葱管儿似的小手!
这小环非但不撒手,反倒拼著最后一口气力,将个身子死命往前一撞!
那柄催命的尖刀,便被她了狠、绝了念、牙关咬碎地,又往游途那热腾腾、血糊糊的心窝深处,一寸寸,一拧拧,直攮进去!
「呃——嗬——嗬嗬——」游途喉管里扯起了破风箱,逼得他扼住小环脖子的双手,更加死命地往肉里抠!
鲜血标溅了出来,浇得两人便似血葫芦,一个心口插刀,一个颈项受扼,死死地绞缠在一堆!
「天杀的!快!快掰开那贼贱人的爪子!」旁边两个呆若木鸡的随从,这才魂灵儿归了窍,一个个唬得面如土色,鬼哭狼嚎地扑将上来。
几双粗笨大手,便去死命撕掰小环那焊死在刀柄上、铁铸也似的指头!
可那弱弱的双小手,此刻竟似灌了铅、铸了铜、生了根!
任凭他们撕、掰、抠、撬,直弄得皮开肉绽、骨节作响,竞纹丝儿不动!
小环那双血灌瞳仁、直勾勾钉在游途那痛苦扭曲面孔上的眸子,毫无畏惧死亡!
只有笑!
瘆人的笑!
开心的笑!
疯狂快意的笑!
眼见得小环那口气就要断绝,只听得「呜」地一声破空厉啸,一杆碗口粗细、寒光烁烁的方天画戟,「噗嗤」一声,竟将凶神恶煞般的游途当胸贯穿,生生挑离了地面!
那戟尖透背而出,血淋淋犹自滴沥!
正是耶律大石!
但见他面沉似水,仿佛只是随手甩掉一件秽物,手腕只一抖一振,那戟上挑著的尸身便如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
「砰!砰!」两声闷响,正将那两个随从撞得筋断骨折,滚地葫芦也似瘫软在地!
耶律大石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残躯:「废物!连个门户都看不住,留尔等何用!」
他目光如刀,转向身边的亲卫:「传本帅将令:门口集结,即刻突围!此间宋国北地豪杰死了如此多,也能让宋国北地骚乱一阵,加上我等,」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也足够在宋国北地,搅他个天翻地覆,烽烟四起!」
言罢,耶律大石竟如未见那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小环一般,转身朝著门口走去。
「放箭!」一声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