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震寒林:「好!!兄台爽快,小弟也不是婆妈之人!拜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噗通」一声便朝著那轮将沉未沉的残月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我赵————赵三!今日愿与————呃————提刑人你————尊姓是?」情急之下,连对方姓名都忘了问清。
大官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势跪下,脸上笑意更深:「贤弟莫急!为兄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今年二十六,虚度二十七个春秋了。」
赵楷此刻豪情万丈,哪里还顾得细究,只觉一股气在胸中激荡,学著瓦舍勾栏里听来的绿林话本,扯开嗓子吼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赵三!今日愿与西门大哥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心中想到,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便算了,我何等尊贵。。。。怎能一起死。。。
两人对著冷月胡乱磕了头,互相搀扶著站起。
赵楷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江湖意气填膺,郑重其事地对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朗声道:「西门大哥!」
西门大官人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气定神闲地回了一揖,口中却道:「赵十一弟————」
「欸。。。。啊。。。。什么?十一弟?」赵楷刚欸了一声,脸上的豪情瞬间僵住,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似白日见了鬼!
什么玩意儿?十一弟?
自己怎么就成了「十一弟了」?
大官人看著他那一脸懵懂呆滞的模样,心下暗笑,面上却是一派理所当然:「哦,贤弟莫惊。是这样,愚兄在老家,尚有九位结义的兄弟」。我忝为长兄,他们依次排行。」
「贤弟你今日入伙————哦不,今日结义,自然排行第十一。以后便是自家兄弟,唤你一声「十一弟」,理所当然?」
赵楷哭笑不得,全身麻木,真想一头撞死在旁边那棵挂满枯藤的老槐树上!
认下这一位大哥,已是再三犹豫!
但著天大的风险!
谁承想——自家头上竟还压著九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义兄」?
自己在皇室都是老三,如今竟然成了了垫底的「老十一」了!
他深吸几口,心中拼命自我宽慰:「罢了罢了!龙交龙,凤交凤!这位西门义兄如此人中龙。,见识凡,他那九位结义兄长————想必————想·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他不敢再深想,更不敢去细问那九位「义兄」的尊姓大名、所作所为,生怕听到什么,彻底击碎他最后一点幻想。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问出他此刻最关心、也是支撑他强撑下去的唯一念想:「西门大哥!请教小弟,方才所言束手无策」————究竟有何解法?」
大官人笑道:「也并非是束手无策?正所谓,堵不如疏,杀不如防!若要治本,需得在权」、利」、人」三处,架上几道看得见、摸得著、斩得断的笼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语沉稳有力:「权分则清,监临则明!分权制衡,独立监督!」
「要者,分权制衡!执掌权柄者,不可使其一手遮天!」
「譬如这城门之权,守门、验看、放行、记录,便不该由一人总揽!」
「当分设其职,使其互相牵制。更需设立独立于地方、直奏中枢之监临官,专司纠察不法,风闻奏事,不惧权贵!」
「使其时时感觉头顶悬有利剑,不敢妄为!」
「其二。利彰于光,暗室难藏,其次者,祛魅显形!」
「将那些易生猫腻的关节、流程、耗费,能公开者尽数张榜公示于众!」
「譬如这城门每日进出人数、收取规费、物资查验结果,皆可明示!让阳光照进阴私角落!民皆可见,众目睽睽之下,宵小之辈安敢伸手?
「此乃以众目」为笼头!」
「其三:民口如川,可载可覆!
「广开言路,重纳民声!于各城门、市集、要津处,设密匣,许军民人等,凡见官吏贪渎不法、玩忽职守者,皆可匿名投书!」
「所投之书,由监临官直收直查,不得经地方之手!更要善待清议,细察舆情!街谈巷议之中,往往藏著最真的民情!」
「若地方官吏视民口如洪水猛兽,一味堵塞,则如筑堤壅川,终有溃决滔天之祸!善用民口,使其成为悬在官吏头顶的另一柄利剑!
「除此之外,高薪养廉!」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仓廪实才知礼节!肚子都填不饱,体面都撑不起,你跟他谈清廉」?谈气节」?
「一个七品县令,一年俸禄折成银子,还不够东京城里体面人家摆几桌像样的酒席!」
「这点子钱,连个像样的师爷都养不起!您让他们靠什么活?靠什么维持官体?靠什么在同年同僚间走动应酬?」
「这三策一廉,便是我方才所言—一分权以制衡,公开以祛魅,纳言以警醒,高薪养廉!」
「并行且可徐徐图之,为这浑浊世道,注入几分清明!以小见大,这国之大事,各省各部,亦如是!」
赵楷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位「提刑官义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过一个五品的武职提刑,半文半武的粗鄙差事,竟能说出这般透彻世情、洞明利害的言语!
句句直指官场积,字字透著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生存智慧!
这哪里是个寻常的武夫?分明是位被埋没的治世干才,洞明时务的能臣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楷的心头:
天助我也!
大哥虽居东宫之位,然父皇心意难测,早有易储之念!
满朝朱紫,泰半皆暗中归附于我,所缺者,正是这等既有手段、又通晓实务、能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办事、解难题的心腹爪牙!潜邸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