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泥水四溅,污秽横流!那沟虽不甚深,却足以将这位宫里头体面尊贵的大总管,摔了个魂飞魄散、七荤八素!
「哎哟——哎哟喂——我的腰——我的老祖宗啊——疼煞咱家了——救命——救——」杨戬瘫在冰冷的污浊里,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烂叶,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体统?
只剩下一张煞白的老脸扭曲著,杀猪也似的惨嚎呼痛,声音尖利凄惨,直透云霄,真真是呼天抢地!
旁边几个眼尖的王府护卫,这才骇然惊觉!
也顾不得与那群凶悍家丁纠缠了,慌忙连滚带爬地扑到沟边,七手八脚,如同捞落水狗一般,将那浑身恶臭、瘫软如泥的老阉狗从冰冷的污秽中硬拽了出来。
也顾不上脏污,胡乱将他那湿漉漉、沉甸甸的身子,横搭在就近一匹马的鞍鞯上。
杨戬兀自哎哟连天,一张老脸涕泪横流,混著污泥,狼狈到了极处。
平安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城门洞前那点碍事的「东西」已被彻底清空。
他动作快如鬼魅,手腕一翻,那包东西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小吏那宽大的袖筒深处。
随即转过身,对著大官人的车驾,声音洪亮地喊道:「大爹!道儿给您老清干净了!请—进—城—嘞!」
大官人端坐车中,车夫会意,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一「啪!」
车轮辚辚转动,便要驶入城门洞。
「喂!前面那个长得俊的!」一个清脆得如同黄莺出谷、突兀地撕裂了这短暂的平静!
只见帝姬赵福金猛地一把掀开那华贵的锦缎车帘,探出那张明艳绝伦的小脸。
一双秋水剪瞳灼灼生辉,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钉在大官人身上,半点不见外:「喂!前面那位提刑大人!捎带脚儿,把我们也弄进去呗!」
大官人闻声,眼风便慢悠悠扫了过去。
城门口几盏昏灯摇曳,将那点残光泼洒在她脸上。
但见那肤光胜雪,脸蛋玩味,一双眸子更是亮得勾魂摄魄!
饶是大官人这等见惯了风月场上莺莺燕燕的花丛魁,心下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个粉雕玉琢、活色生香的尤物胚子!
可他这目光,并未在那绝色上过多流连,如同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走。
眼风随即扫过一旁那位公子—再掠过那帮子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护卫。
最后,他有意似无意地飘向远处沉沉的黑暗里。
影影绰绰,可见数十条沉默如铁塔的身影,按刀立马,如同潜伏在夜色里的狼群,警惕地注视著城门方向的动静。
虽看不清面目,那股子无声的肃杀之气,却隔著老远都能透过来。
大官人心头雪亮:眼前这帮子护卫,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银样枪头,草包饭桶罢了。
可远处那群按刀不动的————
大官人心念如电光石火,不过弹指间便有了计较。
他脸上顿时堆起十足江湖气的笑容,朝著赵楷的方向朗声道:「这位兄台!方才城门下那几句顽笑话,不过是本官一时兴起,图个乐子!
当不得真,更值不得兄台挂怀!」
「常言道得好啊,江湖路远,山不转水转,这更深露重,夜风砭骨,诸位贵人金枝玉叶的身子,在这荒郊野外干熬著,也不是长久之计。」
「若蒙兄台不嫌小弟粗鄙,便屈尊降贵,随小弟一同进城?找个干净暖和的落脚处,烫壶热酒,暖暖身子,也好安歇!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赵楷一听这话,心头那块千斤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
那张原本憋屈得如同苦瓜的脸,霎时间云开雾散,晴空万里,涌上毫不掩饰的喜色!暗道:此人倒是个识趣会做人的!
他正待说几句「承蒙盛情」、「却之不恭」之类的体面话,好歹把方才丢在地上的脸皮捡回几分——
「好耶!总算不用去钻那又破又脏的驿站狗窝啦!」赵福金却早已不耐烦,清脆地欢呼一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对著自家那些兀自傻愣愣杵著的护卫、车夫和一众随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粉面含威,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们这群没眼力见儿的狗奴才!没听见吗?还磨蹭什么!赶紧收拾利索,跟上进城!」
她颐指气使,一派理所当然的主子派头,仿佛刚才被拦在城外的窘迫从未生。
大官人坐在车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著赵福金那副刁蛮任性小模样,他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忖:「哟呵————这小妮子,生得倒有几分像可卿,可这性子————啧啧,全然不像,活脱脱就像只炸了毛、亮著爪子的小野猫,刁蛮得很哪!」
平安听到自己官人吩咐,早就佯装整理马鞍辔头,趁人不备,那手便如泥鳅般滑入鞍袋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小包。
他凑近那为小吏,身子几乎贴将上去,压低嗓子:「大人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权当给爷们解乏。烦劳通融则个,我们一并进去,省得搅扰大人清静。」
说话间,那包裹已不著痕迹地塞入小吏袖笼之中,手指还顺势在那硬邦邦的份量上轻轻一按。
那袖笼里沉甸甸的压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铁板似的脸皮,此刻竟如春风拂过的冻土,霎时松动开来。
他脸上肌肉一抖,硬挤出几分笑意,轻声道:「嗳哟,小兄弟恁地客气!好说,好说!请请!诸位请进!」
那腰杆子又软了三分,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后态度,判若两人。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鱼贯入了曹州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混入城中鼎沸的人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