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都给我捆牢靠了,掉一个零碎,老子扒你们的皮抵帐!」
「快!快!快!趁著日头还没落山,赶紧离开这鬼哭狼嚎的丧门冈子!再磨蹭,保不齐又有强人杀个回马枪!身上疼的、脑袋晕的,都给老子把卵蛋夹紧了!先离开这鬼地方!到了地头安全了,再给你们这群杀才上药裹伤!快!快!
快!」
「等回了清河县,见了大官人!好酒好肉管够!白花花的赏钱人人有份!包管你们个个过个流油的肥年!!」
家丁们虽是个个带伤挂彩,有的还晕头转向,可一听「酒肉赏钱」、「流油肥年」八个字,登时如同打了三斤鸡血!
什么伤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忍著痛,咬著牙,七手八脚,连滚带爬地套车、捆绑、归置,恨不得连地皮都刮走三尺。
武松独自负手立于冈顶风口,猎猎寒风卷起他散落的鬓,吹动衣袍。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冰冷。
自光先投向晁盖等人消失的那片黑的密林深处,又扫过自家这如同土匪过境般忙碌搜刮的队伍,最后落在远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上。
「慢著!」武松忽又想起什么,目光如电扫过冈上几株歪脖子老松,厉声喝道:「去几个人,去把那几棵松树给老子剁了枝权!拖在车后!边走边给老子蹭平了车辙印子!手脚麻利点!」
那也唤作来旺的家丁头目不敢怠慢,吆喝几个手脚利索的,抢起朴刀便砍,不多时便拖了几大蓬枝繁叶茂的松枝过来。
十几辆满载著泼天富贵、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货车,在一群的家丁驱赶下,吱吱扭扭地碾过冻硬的黄泥地。
几个家丁咬著牙,将沉重的松枝死死拖在队尾,来回蹭刮著那深深的车辙印记。
寒风便打著旋儿卷过冈顶,紧接著,天色愈阴沉,竟又零零星星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的血迹,打斗的痕迹,连同那最后一点被松枝蹭得模糊不清的车辙印子,都被这扯天扯地的白给捂了个严严实实,再也寻不著一丝踪迹。
这支混杂著伤痛与狂喜的队伍,迅消失在漫天风雪里,逃离了这片弥漫著血腥、迷烟、尿臊和满地狼藉的黄泥冈,只留下一地昏迷的官兵日色渐渐坠西,寒气侵骨。
黄泥冈顶,一片死寂,唯有枯枝在朔风中呜咽。
那地上泼洒的残酒早已冻结成冰,混杂著斑驳凝固的暗红血迹,散出刺鼻的腥甜与酒气。
迷魂药力渐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倚在树根下,如同烂泥也似的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
他眼皮沉重如山,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意和模糊的光线瞬间涌入。
他挣扎了半晌,方才得爬起来,兀自捉脚不住。
「呃——啊——」杨志喉咙干涩苦,如同火烧,忍不住呻吟。
他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老都管、两个虞候并那十一个军汉,横七竖八地躺倒呻吟,有的才刚刚蠕动,有的还在昏睡,个个面如土色,狼狈不堪。
杨志强忍眩晕和恶心,定睛看时,十四个人一个个都面面相觑,如痴如醉。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急忙四下张望,向那本该停放著十几辆江州车的地方望去!
空空如也!
冈顶上,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几棵枯树,哪里还有货车的影子?
「啊呀——!」杨志如遭五雷轰顶,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一声,饱含著无尽的惊恐、绝望与难以置信!
他浑身剧震,刚刚站起的身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叫声苦,一直下冈子去了!
「失————失了!生辰纲————失了!!」杨志双目赤红,嘴唇哆嗦著,反复念叨著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夜枭悲鸣。他猛地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和额头,出沉闷的「砰砰」声,「杨志!杨志!你————你这无用的蠢材!泼天的干系!泼天的干系啊!!」悔恨、恐惧、自责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这杨家将门之后,如今这十万贯的生辰纲又在自己手中丢失!
梁中书处如何交代?太师府雷霆之怒如何承受?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杨志的容身之处?一念及此,杨志只觉得眼前黑,万念俱灰。
杨志的惨嚎如同丧钟,惊醒了地上昏睡的众人。
老都管方才爬得起来,老眼昏花地四下张望,看到空荡荡的冈顶和状若疯魔的杨志,顿时也明白了八九分,吓得魂飞魄散,「哎哟!我的天爷啊!这————
这————货呢?金珠宝贝呢?」
他指著杨志,嘴唇哆嗦著,声音带著哭腔:「杨提辖!杨提辖!你是押运的正管!你————你倒是说话啊!这————这如何是好?如何向恩相交代啊!」
两个虞候也挣扎著爬起,面无人色,看著失魂落魄的杨志,又惊又怒。
其中一个指著杨志骂道:「杨志!都是你这厮!端的不会带兵!只顾催促赶路,把军汉们累得半死,又不知防备!那酒————那酒分明就有问题!你却不听劝阻,还要吃,也引著我们都吃了!如今失了生辰纲,你这罪魁祸,难辞其咎!」
众军汉也陆续醒来,听得生辰纲已失,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想起一路所受的鞭打责骂,此刻恐惧尽数化为怨气,纷纷鼓噪起来:「如今正是怎地好?」
「他疑神疑鬼,却偏偏中了贼人的道!」
「那伙贩枣子的客商,还有那卖酒的汉子,分明就是一伙强人!杨提辖眼瞎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