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手游廊下,雁翅般侍立著数十名青衣小帽、垂手肃立的仆役,个个泥塑木雕一般,眼观鼻,鼻观心。
偌大的庭院,静得能听见寒风掠过檐角铁马出的呜咽低鸣,更添几分深不可测、令人屏息的威压。
翟谦领著二人,在一名身著体面管事服色的中年男子无声引导下,踏上了青玉铺就的中央甬道。
正厅内温暖如春,馥郁浓烈的龙涎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正中央,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云纹榻上,半倚半坐著一位老者。他身著沉香色轻袍,须皆如银霜,面容清癯,眼皮低垂,仿佛正在假寐养神。
虽只著家常便袍,然那股子执掌中枢、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煊赫威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踏入厅门的刹那,来保和玳安只觉得双膝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膝盖骨「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住那冰凉坚硬的地面,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仿佛被那无形的重压扼住了咽喉。
这便是当朝太师,权倾天下、门生故吏遍朝野的蔡京!
「太师爷,」翟谦趋步上前,在距那榻尚有十步之遥便稳稳停住,躬身垂手,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却清晰平稳,不高不低:
「清河县西门庆府上管事来保、玳安,奉他们家主之命,特来叩谢太师爷天恩浩荡,献上微薄乡土之仪,恭祝太师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双手将那份早已备好的大红泥金礼帖,高高擎举过顶,姿态虔诚如奉圭臬。
榻上的蔡京,那低垂的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一线。
他只随意地、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翟谦高举的那份刺眼的泥金红帖,并未有丝毫伸手去接的意思,只从鼻腔深处,极其缓慢、极其含混地出了一声:「嗯。」
翟谦会意,立刻展开礼帖,用他那清晰沉稳、不疾不徐的声调,开始朗声诵读。
谨呈太师爷台前:
《蜀素帖》真迹一卷,绢素乌丝,墨韵淋漓,笔走龙蛇,乃稀世墨宝,伏乞清赏;
西域于阗羊脂白玉『一捧雪』桃杯一对,玉质凝脂,莹澈无瑕,雕作蟠桃献寿之形,玲珑剔透,宝光氤氲;
苏杭巧匠织造『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过肩坐蟒』圆领两袭,金线盘绕,彩绣辉煌,蟒目生威,气度俨然;
『四阳捧寿』银人四座,高尺二,童子四人托举寿桃;
各地顶级绸缎各二十端;
各色时新土仪八抬,聊表乡土之敬;
另附:赤金三百两,权充炭敬冰敬之仪,伏望莞纳,不胜惶恐之至。」
当念到「蜀素帖」时,蔡京他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尤其是听到「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过肩坐蟒」时,他那微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礼单念毕,一片寂静,只有来保玳安剧烈心跳的轰鸣。
「嗯……」蔡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著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西门庆…就是那个…献碳描画的那位?」
「回太师爷,正是此人。」翟谦立刻躬身答道,「此人虽出身商贾,却颇晓忠义纲常,办事也还勤勉妥当。此番得蒙天恩,侥幸得了显谟阁直阁学士的虚衔,感念太师爷栽培提携之恩,真如再造父母!」
「这点子微末土仪,不过是沧海一粟,实难报太师爷恩德于万一,只求表一表他那份蝼蚁般的赤诚孝心,战战兢兢捧到您老跟前。」
「呵呵…」蔡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老旧的木门转动,「…倒真如你所言,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知晓规矩体统的。东西嘛…也还算…用了点心思。」
紫檀榻上,蔡京眼皮依旧微阖,沉默持续了数息,那无形的威压让地上的两人几乎窒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唔…西门显谟,倒是有心了。」蔡京眼皮都未抬,只是用那沙哑而平淡的语调继续道,「只是…这份心意太重了。老夫身为朝廷辅,位极人臣,更当以身作则,清廉自守。这些东西…我不好收的。翟谦啊,让他们…拿回去吧。」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
来保和玳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拿回去?太师爷竟然说…拿回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难道太师爷对礼物不满意?
难道这趟差事办砸了?家主西门庆倾尽心血、耗资巨万的谋划,就要在他们手上功亏一篑?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金砖,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来保的脑海里如同闪电般划过临行前西门庆在书房里,一边把玩著那对羊脂玉桃杯,一边对他们耳提面命、反复叮嘱的话:
「记住!到了太师府,翟大管家是你们的指路明灯,他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太师爷若是推辞礼物,说些什么『不好收』、『不能收』、『不便收』、这样的话,各有各的说法,里头的门道,深似海!。」
「不好收,便是很满意!」
「不能收,便是马马虎虎!」
「不便收,便是不满意!」
「无论太师说哪一句,你们切莫当真!那是天大的场面话!是上位者的体面!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磕头!拼命地磕头乞求!明白没有?」
来保猛地一个激灵!是了!是了!太师爷说的不是「不收」,是「不好收」!
这正是老爷千叮万嘱过的那个「场面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