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如蒙皇恩大赦,口中连称「谢大老爷恩典」,这才从地上爬将起来,垂著双手,连眼皮也不敢撩起半分,只敢盯著自己那沾了灰的鞋尖儿。
翟谦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成窑五彩小盖钟,呷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始提点那觐见太师的紧要关节:
「…太师爷他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头儿还算健旺。只是尔等切记,见了太师,问一句,答一句,如同那锯了嘴的葫芦,万不可多言半句,更不可妄语胡唚!」
「…呈献礼单贡物时,那腰要弯得比弓还低,头要垂得比腰还矮…跪下时,那膝盖骨砸在金砖上,须得砰然有声,磕头时,那额头碰地的响动,也得清脆实在!」
「既不可如蚊蚋轻触,亦不可似莽汉撞钟,失了体统分寸…起身时,规矩是磕足了头,方许慢慢直腰,起身后,人须得弓著背,那两只手要垂过膝盖头儿…」
「退下时,更要紧,须得面朝著太师爷的宝座,一步一蹭,倒退出房,直退到那门槛子外头,方可转身…这些规矩,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刻入脑里?」
「刻下了!刻下了!小的们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小的们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半分差池!」来保和玳安听得魂儿都飞了半截,哪里还敢怠慢,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口中喏喏连声,心中暗暗牢记。
翟谦慢悠悠将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放回紫檀案上,盏底与案面轻轻一碰,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他那双细长眼睛,再次落在垂手侍立的来保、玳安身上,这回,那目光里却似掺进了一星半点温吞的和气,如同冬日里云缝中漏下的一线稀薄阳光。
「你们家主人的事,我已经听闻了。」他声音不高,带著点闲话家常的随意,「竟蒙圣上恩典,得了那『显谟阁直阁学士』的清贵衔儿!」
他略顿了顿,那平淡无奇的语调,却字字如同小锤,敲在人心坎上:「这自然是皇恩浩荡,泼天的喜事,可喜,可贺。」
话锋随即一转,如同丝弦陡然绷紧,「不过嘛……」
翟谦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离得两人近了些,那声音也压得更低,却似重铅入水,沉甸甸地砸进人耳朵里:
「……这东京汴梁城,天子脚下,顶著这般清贵名头的老爷们,车载斗量。单是咱们太师爷的门墙之内,少说也有七八位!这等虚衔儿,太师爷自己身上,怕也挂著五六个,多到连他老人家自家都未必记得清!」
「这头衔,金晃晃的,挂在名刺上,写在门楣上,自然是极好看,极体面。」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可终究是虚的,是浮在水上的油花儿!顶顶要紧的是——」
「——莫要……忘了自家的根本!莫要因这虚衔,就染上了那些酸文人的倨傲习气。太师爷最不喜的,便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斤两的…!」
那森冷的目光在两人煞白的脸上盘旋了片刻,翟谦的语气才又稍缓,带著点品评的意味:「……今日观你二人行事,倒如上次一般知进退,明规矩,这很好,说明西门大官人是个懂事的大人物!」
「这份给太师的礼单……」他袖筒深处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那藏著的东西,「更是近日府里收下的数十份礼单中,难得的周到、体面!我这心里……悬著的石头,才算略略落下了一角。在此处,我便先与你西门府上道一声『恭贺』了。」
这番话,糖里裹著砒霜,蜜里藏著钢针,又是警醒,又是敲打,末了还缀上点甜头。
来保和玳安「噗通!」「噗通!」两声闷响,两人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大管家金口玉言!字字珠玑!小的们便是肝脑涂地,也铭记五内,永世不敢忘!」
「小的们回去,定将大管家这番天高地厚之恩、金玉良言之训,一字不敢增,一字不敢减,原原本本禀告家主知晓!绝不敢辜负了太师爷和大老爷待我西门府的天大恩典!」
翟谦垂著眼皮,虚虚向前一拂,声音里也透出几分真挚的温度:
「罢了,起来罢。过了今日,不出意外,你家主人也是体面人物了,你们……是他跟前得用的人,往后见了我,这些磕头碰响的大礼,倒也……可以免了。」
来保和玳安起身,口中只迭声应著:「是!是!」
大管家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闪烁著赤裸裸的、看透世情的寒光:「你们大官人做的很好,不枉我最看重的便是他没有让我失望」
「世人常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可笑之至!」
「那『情义』若真如泰山般重,为何只舍得送一根轻飘飘的鹅毛?是那泰山太重,压垮了送鹅毛的驴背?还是那『情义』轻得本就是一张薄纸,只配粘在鹅毛上随风飘?」
「这世道,从来是『礼』有多重,『情义』才有多重!『礼』是秤砣,『情义』才是那秤杆上挂著的分量!」
「没有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做底子,空口白牙的情义,在权势跟前,比那鹅毛还不如!鹅毛还能搔搔痒,这虚情假意,连门房的狗都懒得闻一鼻子!」
翟谦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鄙夷:
「看看这相府门前,每日里抬进来的是些什么?是鹅毛吗?是那等哄孩童的玩意儿吗?不!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是价比连城的珊瑚树!是能延年益寿的海外仙方!这才叫『礼』!这才配得上『情义』二字的分量!」
他目光如刀,刮过来保和玳安煞白的脸:「那些捧著鹅毛,还妄想靠几句虚情假意就叩开泼天富贵、攀上参天大树的人!蠢在不知世事深浅,坏在妄想以虚火烹油!」
「这等人物,心浮气躁,脚跟虚软,连一阵小风都经不起,在这权势如刀山火海的宦途里,能扎得住根?只怕还没等攀上高枝,自己就先被那点虚火烧成了灰,连那根鹅毛,也早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你家大官人知礼数,更懂礼物,深悉这一点,这让我很放心,!」翟谦说完,仿佛耗尽了兴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深潭古井般的模样:「鹅毛…呵,鹅毛入得相府门?以为自己是官家呢?」
那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带著无尽的讽刺与寒意,仿佛面前站著自己这些年接待的无数自以为是的人。
翟谦似乎还想交代什么,他捻了捻手指,目光在来保和玳安脸上逡巡片刻,嘴唇微动,却又仿佛顾忌著什么。
最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那未出口的话语,便随著蒸腾的热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暖阁的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令人心悸的悬疑。」
直到那李管事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书房,垂手敛目,细著嗓子低声道:「禀大管家,太师爷那头,刚进了一盏老参汤,此刻精神头儿正足,可以引见了。」
翟谦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颔,将手中那成窑盖钟轻轻搁下。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玄底金线团花锦袍的襟袖,连一丝褶皱也不容存在,这才缓缓起身。
「跟著。」翟谦吐出两个字,他当先而行,步履沉稳如渊渟岳峙,踏在厚厚的地毡上,无半点声息。
来保和玳安如同被两根无形的丝线提著的傀儡,大气不敢喘一口,连脚步声都屏得细若游丝,生怕惊扰了这府邸深处主宰著无数人命运的庞然巨擘。
穿过翟谦那已然极尽雕梁画栋、富丽精雅的院落,又接连过了两道有虎背熊腰健仆把守、垂花门紧闭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庭院深深,气象森严。
合抱粗的楠木巨柱撑起高阔轩昂的厅堂,屋脊上的琉璃瑞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重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