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舒教导的“学以致用”、“众生平等”的理念已深植于心,他们既有腹中才华支撑的底气,又待人接物谦和有礼。
那一日,几位学子在城中书局与几位锦衣公子隔着屏风辩经。
对方引经据典,他们便以实理论道;对方谈玄说虚,他们便拿数据、农工、税赋一一驳回去。
所有人声音稚嫩,可言辞清晰,逻辑严密,态度更是不卑不亢。
大家都不知道,屏风后面那群人,为的那位,正是当初自诩名满京华、却觉得自己始终怀才不遇的袁善见。
他身后跟着的,皆是都城世家年轻一辈中颇负文名的子弟。
起初,袁善见不过是想借这些“田舍小儿”消磨酒意,显显世家风雅。
对方引经据典,他们便以更深奥的典故回敬;对方谈玄说虚,他们便拿更缥缈的玄理压之。
言辞机锋,引得书局中人纷纷侧目。
可渐渐地,袁善见觉出不对。
这群布衣少年,不接他们抛出的锦绣文章,反倒根据他们的文章,把文章要义句句落在实处。
税赋如何均平,水渠如何开凿,赈灾如何放,律法如何施行。
字字扎实,句句在理,且话里话外都不离百姓。
袁善见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渐渐泛白。
他身后那些素来自负的世家子弟,也从最初的谈笑风生,变得面色凝重,最后哑口无言。
直到最后一句辩完,屏风内外一片死寂。
袁善见输了。
输得干净利落。
许是酒意上头,又许是羞愤难当,他猛地起身,端着酒杯绕过屏风。
待看清对面不过是一群穿着寻常布袍、最大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时,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我道是哪位大儒高足。”
他声音冷,带着些许不甘心,还有刻骨的讥诮与竭力维持的体面。
“原来……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村野竖子。识得几个字,摸过几本杂书,便敢在此妄论圣贤之道?”
稷安原本一直立在众人身后,不曾开口。
他不是这行人里年纪最长的,可无论是日常相处,还是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同伴们都不自觉地将他视为主心骨。
方才同窗们与对方辩得你来我往,他始终只是静静听着,波澜不惊,这等小场面,用不着他出马。
此刻,感受到同窗师兄弟们略显犹豫的气氛,他却越众而出。
步履从容,不见半分急躁。
他走到所有人前面站定,目光平静地看向袁善见。
这位曾名动都城、被誉为世家年轻一代翘楚的人物,此刻正带着几分酒意与狼狈,勉强维持着摇摇欲坠的体面。
稷安的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轻蔑,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那是一种纯粹的审视,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器物,或是观察一株草木。
袁善见却在这一刻,觉得这目光似曾相识!
稷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周遭所有的细碎声响。
“你是袁善见。”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且无关紧要的事。
学院的人都曾无数次听程少商眉飞色舞地讲述道长是如何怒怼这师徒二人的“丰功伟绩”,学堂里可谓无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