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青麓村上下收拾了仅存的家当,能走的扶着不能走的,妇女牵着孩子,一行几十人,像一群丧家之犬,默默离开了世代居住的家园。
原本是百余人,但各家的老人都选择留在这里,埋在这片土地里。
他们太老了,跟着一起走也只会消耗粮食,倒不如主动留下。
或许少他们一个,就能让一个孩子活下去。
孩子,才是青麓村的未来啊。
秦莽沉默地看着他们在村里招手,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住民,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的心中隐隐有着火在燃烧,胸口闷闷的,却不知道为什么。
这世道如此,他又能怪得了谁?他又能改变什么?
于是秦莽转身,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肩上扛着那柄磨得亮的猎弓,腰侧挂着猎刀,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逃荒的路。
离了青麓山,才算真正踏入人间炼狱。
往日里偶有行人的官道,如今只剩下干裂的黄土与漫天飞尘。
路两旁的田亩早已成了焦土,禾苗枯成一蓬蓬死灰,连田埂上的杂草都被啃得干干净净,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天地间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枯黄。
秦莽领着青麓村几十口人,汇入了漫山遍野的流民大潮之中。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逃荒者,扶老携幼,步履蹒跚,可越往东走,人便越多。
拖家带口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麻木。
秦莽看见了其他村子的人,平时在山里偶尔会遇见的人,此刻都沉默地走着,没有一点生气。
哭声、呻吟声、咳嗽声、垂死者的喘息声,混杂在干燥的风里,成了这乱世最凄厉的底色。
秦莽走在队伍最前,肩上的猎弓始终未曾卸下。
他身材魁梧,在流民之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其余流民只敢用垂涎的目光看着他们手里的粮食,却在触及他的眼神时都缩了回去,不敢去试“秦虎”是否杀人。
然而他拦得住其他人的恶意,却解不了村民的饥饿。
上路不过五日,青麓村就有人开始挨饿了。
一开始每天还能有一个烙饼,现在连见也见不到。
路上的草被连根拔起,饿急了的流民顾不得那么多,拼命地往嘴里塞,可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具胃里都是土与草的尸体。
最先倒下的是一名寡妇,她在一个凌晨失去了气息,肚子胀胀的,嘴角还有着观音土的碎屑。
她的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太久了,她已经太久没有喝水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找到了观音土,然后不管不顾地,将自己吃死了。
秦莽沉默着,给她收敛了尸身。
没有墓碑,只有一捧黄土。
他也不敢立墓碑,要是让流民现这里有一具尸体,那就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了。
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在这世道并不少见。
村民们更加沉默,连话都不想说了。
多说一句话,就要浪费一点口水,可没水可以喝了。
晚上,赵老爹偷偷找到秦莽,小声道:“莽哥儿,要是不行,你就自己走吧。”
“不。”秦莽果断拒绝,扭头看着身后的村民,“我们,能走到城里的。”
赵老爹微微摇头,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回去睡觉了。
到时候吧,到时候,活下一个人也好。
秦莽抬头看着夜空,目光沉沉。
他能擒虎,能搏熊,能在万丈悬崖上如履平地,可面对这吃人的世道,他这一身武力却没有地方用。
想到那个寡妇,在村里也是名人,在灾年前生活条件也能排得上号,现在却草草死去,死亡的方式还如此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