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龙城的深秋,总是被连绵的冷雨裹得密不透风。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顶端,湿冷的风卷着雨丝,顺着街道两旁的武馆招牌缝隙钻进去,惹得挂在门口的“淬体拳入门”木牌晃悠个不停,出吱呀的轻响。
叶尘拢了拢身上洗得白的旧夹克,将脖颈往立领里缩了缩,夹克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脚下的靴子是父亲叶建军留下的,比他的脚大了两码,垫了两层鞋垫才勉强合脚,走起路来,靴底与石板相触,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今天是叶尘的十六岁生日。
按照联邦《武者遗孤保障法》第三十六条规定,武者子女年满十六周岁,可凭父母的武者证、死亡证明以及亲子关系文件,前往联邦武者福利署,领取父母遗留的武者遗产,以及联邦对烈士的专项抚恤金与功勋奖励。
这条路,叶尘走了十年。
从六岁那年,父母被救援队的人抬回来,浑身是血,气息全无的那天起,他就盼着自己快点长大,盼着能亲手拿到属于父母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一笔钱,或是几件旧兵器,那是父母用生命换来的荣耀,是他作为叶建军和苏晴儿子的唯一证明。
父母都是高品武徒,在高手如云的龙城,这样的境界算不上出众,甚至只能说是普通。可他们是真正的战士,是响应联邦号召,自愿前往秘境探索的武者。
十年前,龙城辖区内的七号秘境突然爆空间震荡,秘境入口的封印破碎,大量的异兽从裂隙中窜出,肆虐周边村落。
龙城异境防卫局紧急征召附近所有在册武者,组成临时清剿小队,负责清理逃出来的异兽。
叶建军和苏晴,就是那支小队里的一员。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高品武徒在秘境异兽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就连武师都战死不少,用了上千人的命才将秘境逃出的异兽彻底解决。
救援队找到他们的时候,叶建军的手还紧紧攥着刀柄,苏晴的怀里还揣着一块给叶尘准备的,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生辰锁。
自那以后,叶尘靠着街坊邻居的接济,靠着联邦每月放的最低生活补助,磕磕绊绊地长大。
得益于联邦对烈士子女的扶持,他以贫困生的身份进入了龙城二高,勉强拥有了二品武徒的境界。
可若无机遇,直到毕业大概也到不了五品武徒,连武道大学的最低线都达不到。
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冰凉的触感顺着脸颊滑落。叶尘抬手抹了一把脸,将水渍拭去,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栋挂着“联邦武者福利署龙城分部”牌匾的大楼。
大楼是典型的联邦制式建筑,通体由灰白色的合金浇筑而成,门口立着两尊高达十米的武者雕像,一尊持剑,一尊握拳,眼神锐利,气势凛然,彰显着联邦武者的威严。
与门口雕像的威严不同,福利署大厅里却是一派懒洋洋的景象。
暖黄色的灯光亮着,空调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门外的湿冷。
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公务员,正围在服务台旁聊天。
他们的制服肩章上缀着代表文职的麦穗标志,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保温杯,话题离不开最近龙城武馆大赛的赌局,或是城内哪家高中又出了名天骄。
叶尘深吸了一口气,将怀里揣着的牛皮纸袋紧了紧。
纸袋里装着领取遗产的证件,父母的武者证复印件、死亡证明、亲子关系公证书和烈士证明,还有他的身份证明。
他走到服务台前,轻轻敲了敲台面:“您好,我来领取父母的遗产和抚恤金。”
叶尘的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几人的闲聊声。
围在一起的公务员们纷纷转过头,目光落在叶尘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轻蔑。
为的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
他的头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叶尘,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他的胸牌上写着“科员王坤”四个字,说明着他的身份。
“领取遗产?”王坤挑了挑眉,伸手接过叶尘递过来的牛皮纸袋,随手翻了翻里面的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嗤笑,“叶建军,苏晴?哦,十年前死的武徒对吧,呵。”
王坤的语气轻佻,直白地展现出他对两名武徒的轻蔑。
叶尘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能忍受别人对自己的轻视,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嘲讽他的父母。
“他们是保护村民离开的英雄,你们凭什么看不起他们!”叶尘的声音冷了几分。
“英雄?”王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将牛皮纸袋扔回给叶尘,“连秘境里的异兽都挡不住,算什么英雄?龙城每年死在秘境里的武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要是个个都算英雄,联邦的抚恤金岂不是要破产了?”
旁边的几个公务员也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就是,两个武徒能留下什么遗产?怕是只有两把破刀烂剑吧?”
“我看啊,抚恤金也没多少,顶多够这小子吃几顿饱饭的。”
“啧啧,穿成这样,怕不是穷疯了,想来福利署讹钱?”
刺耳的议论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叶尘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