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六章
“重新认识我?欢迎,当然欢迎,额驸想怎么认识我都成,我还能怕了你?悉听尊便呗。”她无赖似的将两只袖子一扬,目光往上一翻,又缓缓盯视到他面上居心叵测地勾唇笑。
曾几何时,嬿婉还畏畏尾地狐疑自己知晓了她难得一现的奸邪心思,会选择断了与她的往来。而如今早已时过境迁,她满目皆是骄矜的志得意满,自内心地笃定了自己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唯她马是瞻。他就喜欢见到这副模样的嬿婉,亦或是说,他设想的嬿婉就该永远是这般傲然不群,如惊空翱翔的飞燕般睥睨云脚下的一切。
“不急,臣慢慢琢磨嬿婉到底有多少歪心思。”他嗤笑一声,挑眉应她。
“嗯…方才你想说王蟾什么?事情的结果…他没真烫着你吧?”她没再和进忠纠缠在“探查”自己的话题上,反而话锋一转又绕回了上一问。
“臣烫着了还能这么全须全尾地杵在嬿婉跟前么?嬿婉怕是得设法来一趟臣的他坦,瞅一瞅臣是否还能吐气了。”他夸张的言辞没有引来嬿婉的笑声,她反倒剜了他一眼,忿忿道“乱开什么玩笑,呸!”
“臣保证不说了,”他立马好声好气地接口,见嬿婉佯装的愠色淡去,这才继续道“臣想说后来臣找王蟾交谈了片刻,得知王蟾徒手端那汤盅是想证明给臣看他在刻苦训练下,手已经很稳当,足以来永寿宫伺候了。所以臣其实还是挺感动的,也有些惭愧,但细想下来每次都如此,臣被王蟾激怒、躁狂,再因他的诚意反思自己,下一趟还是顺理成章地周而复始,臣再不习惯也渐渐习惯了。”
“行了行了,你就是口嫌体正直,好好珍惜你的爱蟾吧。”说到最后半句,嬿婉又是道出一个字拍击一下他的脊背。
“是是是,臣谨遵嬿婉教诲,”他乐得颔,当真一丝都不嫌王蟾了,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在这儿待得太久,试探着问“嬿婉,澜翠怕是要回来了吧?要不臣赶紧溜之大吉?”
“等等,其实我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她对进忠眨了眨眼睛,直白道“下月的万寿宴上我得给皇阿玛献个礼,你说我献什么好?”
“嗯…嬿婉自己有什么构思或是大致的主意么?”嬿婉乍然问起,他当场琢磨至少也得片刻工夫,遂边想边寻思着先听一听她自己的意见总是没错的。
“我就是没想好呀,想使唤你都找不着方向。”嬿婉故意苦着脸,使劲一拍他的大腿说道。
“那臣随时恭候嬿婉的使唤。”虽然脑中还在盘算皇上近日哪一样喜好能让嬿婉有“可乘之机”,但他还是快言快语地先应了一句。
“对了,进忠啊,”她忽地想起自己此前盘算过又打消掉的那个念头,故作正经地问他“你会不会写感人至深的东西?诸如诗词歌赋文章等等,什么都算。”
“感人?嬿婉,你还是放过臣吧,”他先是一愣,紧接着意识到嬿婉极有可能是想寻自己代笔一篇呈给皇阿玛的大作后,慌忙摆手又惊又笑道“臣不是不想帮你,是臣才疏学浅,怕是要作出让开心果笑掉大牙的破烂玩意儿…”
其实他想复杂了,误以为嬿婉想要的至少是洋洋洒洒覆满一大张洒金笺纸的千字文,这他还真无胆量接下。一则惶恐于自己的文采也就半桶水晃荡的水准,根本就写不出让嬿婉满意的东西,二则他隐约觉着皇上近日根本无心欣赏任意大家所着的诗文,且他本身压根不知皇上偏好哪一类风格,提起笔就蛮干无异于自讨苦吃,还可能会连累嬿婉倒霉,又抄得手酸又落不着赞扬。
所以分毫不差,这就是进忠的死穴,她闻此乐得掩口直笑,也不思量进忠自谦与否了,先出言一句俏皮话“哟,额驸很有自知之明,知道不能给岳父乱上眼药。”
“不是,嬿婉若真要的话,臣…”他忽而又生怕嬿婉是打定了主意就要自己帮这个忙,所以忙不迭改口道。
“不不不,我逗你玩儿的,我不想要你代笔着文,你乐意写,我还不乐意誊抄呢。”眼见进忠认真了,她觉着自己逗他逗得过分了些,也急切地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不用再证明了,”她一绾耳边散乱的丝,对他绽出明媚的笑颜,又在霎那间改换神色,憧憬般地凝望着他讨好道“进忠,你快替本宫想想办法,皇阿玛爱用什么爱玩什么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本宫求你了。”
她顾盼生辉的眼眸攫取了他的神智,再加上如此一句使他心弦跃动的柔言,他几乎已意乱情迷,以仅剩的一点理智迫使自己组织好了措辞,牵着她的衣袖道“嬿婉,皇上召了两三次宫里的乐女来为他唱曲弹琴,前几日还在批折子时无意间提到一句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配上悠扬琵琶扬琴声定是一番美的享受,奴才想着您不如就弹您擅长的月琴为皇上献上一曲。或是您若还会别的乐器就更好更新鲜了,当然不会也不怕,您就携先前的月琴去随意一弹也绰绰有余。说到底弹得对与不对、好与不好皇上听过去其实都来不及反应,而且他本身未必懂乐理,只要您弹得流畅神色自然就一定成了。”
“进忠,你怎么献计献得像撺掇嫔妃争宠似的?”她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对进忠用了“本宫”的自称,可没想到他竟配合得如此行云流水,活脱脱一个谄媚奸宦跃然到了她的面前,让她想忍笑都忍不住,只好硬生生以得意压下了笑意。
“对喽,奴才就是拿您当嫔妃看待的,还是宠冠六宫的宠妃。”他语调不疾不徐,偏偏在最后几个字眼上勾起百转千回的尾音,又眯眼向她一睐,好似在打量一块连城之璧,或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名能与他携手谋求荣宠权位、平步青云的新起之秀。
“那你一见本宫就喜笑颜开做什么?接近本宫有什么目的?”眼瞅着进忠将猥琐之态扮得惟妙惟肖,挪着坐处悄摸黏上来,抓着她的手抚弄个不停,她隐忍着将手抽回去,斜睨了他一眼,咬牙斥问道。
她满心都是趁机赏看进忠难得显现的涎皮赖脸,自然注意力全集中在进忠身上。而进忠显然也在密切留心着她的情绪变化,以确保自己的举动不会给她带来意料以外的不适感,所以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向四处窥察动静的意识。
殿门外一层轻影拂过,澜翠悄然将门打开一条细缝,睁大双目往里头观察,以她的角度刚好能瞟到他们二人。见得如此异状,澜翠的心险些窜出胸腔,但她谨记着春婵的教导,仍不动声色地静观其变,毕竟暂时她也不敢跨越雷池一般地公然踏进门。
“因为奴才觉着您美得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这么好看的手,这么妙丽的人儿,再没个人心疼,那得多可惜。”他不知餍足地再度伸手,把她柔腻的皓腕紧紧抓握在手心,急色似的往她镶毛边的衣袖里稍势摸进两寸。
“公公,你别急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见嬿婉分明已喜得方寸大乱,让自己粗鲁的动作停滞了须臾,这才“反应过来”将那只手往回缩,另一手胡乱地掸了他两下,半是嫌弃半是娇嗔道“公公这是想与本宫结盟,为本宫所用?”
“是啊,奴才能替您效劳,当您向上爬的梯子,不过嘛…”他向自己寸寸逼近,她已无路可退,可内心却喜得欢欣雀跃。望着他那双被欲念浸淫的双目闪出侵略性的光芒,她连双手相握都近乎抓不住了,蒸腾的汗气自通身上下一阵阵地外冒着。
“您得允奴才一些好处,不能又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嘛,”她觉着进忠也快要屏不住奔涌的笑意了,但他的忍耐力和变通的活络心思似乎比她设想的要更强一些,只见他双目向上瞧,故意避开自己以半分隐忍半分憎恶掩饰好的嫣然巧笑,勾唇以色气满盈的语调道“您别躲呀,奴才会疼您的,永远拿您当心肝儿一样好好疼惜。”
“好,本宫答应你。”她心下喜不自胜,甚至主动倾身试图触摸他的脸,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硬冷,就好似被迫与他达成了权色交易一般。
澜翠面色煞白,手中捧着的以布袋装裹的肉干不小心轻轻磕在了门板上,出了不大的一声响动。殿内二人皆本能地抬目,澜翠深知躲不掉了,遂双腿抖如筛糠似的缓步走进去。
进忠拔腿就起身往软榻边上撤,嬿婉懵怔着还以为他是“愤然离席”,一眼瞅到是澜翠后还想先唤回进忠,可下一秒就见得了澜翠白得像死人一般的面孔,又闻澜翠颤声连连致歉。
但凡澜翠所见是方才的任何一幕,都远好过于她如今真正窥到的这一段,一刹那间嬿婉彻底反应过来了,她近乎崩溃地出言止了澜翠的告饶,又迅疾地往看似还不知自己该不该彻底溃逃出永寿宫的进忠瞟去。
这事儿可谓罐里养王八——越养越活了。原本只是自己和嬿婉之间捣鼓些二人皆兴致盎然的角色扮演,结果“正打歪着”地扯上了澜翠,简直是一不留神麦芒掉进针眼里,还偏偏阴沟里翻船一下子翻回前世了。此时此刻,进忠也又羞又气、崩溃至极,内心勉强苦中作乐地笑嗔嬿婉误打误撞给自己设下真正的“鸿门宴”,但还得强装恭顺地立在一旁偷眼瞄她们,以防自己一走了之会引来更不可扭转的后续。
澜翠仍旧记着春婵的叮嘱,又见公主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一旁的进忠虽没有正眼打量自己或公主,却也不像想要离开的样子。她没了主意,心急忙慌先禀告道“公主,奴婢去内务府领肉耽搁了时辰是因为孙公公见了众宫人聒噪的样子,下令称其主嫔位以上者先挑,其余者由内务府太监帮忙配给,以防出现争抢和肉类不匀过于严重的情况。奴婢等了许久,终于碰上一个较好说话的公公,奴婢按您的吩咐请求他勿配黑猪肥肉了,您瞧,大多数都是鹿肉和牦牛肉,连猪瘦肉都少得很,不会令人觉着恶心了。”
澜翠把布袋递上,她不必看也知澜翠定是言如其实地践行了,遂温和地应了好,把布袋搁去了茶几上,也顺便乜了进忠一眼。
澜翠自然不知这所谓恶心的“罪魁祸”就在一旁微红着脸咬唇窃笑,嬿婉鼻间出“嗤”的一声,心里暗暗骂一句没出息,面上又狠厉地瞪了瞪他。
阴差阳错到了如今这一步,想来最合理的补救方式也只能是让澜翠误以为自己和进忠结盟。若不是她目前还不能完全地对澜翠放心,她估摸着自己也就顺水推舟地全说出来了。她犹豫了一瞬,但眼见澜翠万分紧张地觑着自己,又有意无意地远离进忠所在的方向,终究还是没敢太冒险太激进。
“澜翠啊,进忠公公有权有势,他答应帮衬本宫了,你别怕。”他立在那儿一直在猜想嬿婉会如何对澜翠提及自己,突闻她轻巧一语,又从侧面隐觉澜翠身子一抖,他猛然意识到全完了,自己又成觊觎嬿婉的美色软硬兼施迫使她与自己各取所需的猥琐阉货了。
但自己最本真的龌龊私心一直都是如此,嬿婉也没全然错怪自己,而且她如今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对澜翠介绍着,想必也是很希望被澜翠这般理解。他仅是委屈了一瞬,就立时豁然开朗,毕竟于他而言,最想见到的就是嬿婉露出一副心满意足之态,自己是什么形象都无所谓的。
她自己时时刻刻都不忘往进忠面上偷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完这番话后,觉澜翠果然半点都不敢抬眸望进忠,顶多只敢垂应一声是,又没话找话般地稍偏过去视线低垂地唤一句“进忠公公您吉祥。”
自家额驸像是尴尬地几欲遁地了,颊上浮着可疑的淡绯色,更要命的是唇下还有一点蜜渍,怎么看都不像是色胆横生诱逼她与自己达成某种交易,倒像是她反过来硬要玷污他的清白,他内心不想从又迫于无奈不得不从。她越瞧他的怂样儿越想笑,暗想着还好澜翠没胆子多观察多琢磨。
“哎呀,澜翠你回来了,这一趟去这么久你一定累了,快过来歇歇脚吧。”躲在暗处的春婵终于看不下去了,走出来笑言道。
显然春婵是想递一道台阶,既是让澜翠轻松地走下来,也是无形中帮进忠稍势缓和下根本无法接口的气氛。嬿婉正要对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就闻澜翠死脑筋地道出惊世骇俗一言“不,奴婢不累,不必歇着,进忠公公您累了吧,您坐下歇歇脚吧。”
嬿婉的本能反应是澜翠在挖苦进忠,但见她局促而惶惴不安的情态又觉属实有些不可能。再一侧见得进忠尴尬得以至愣在原地,额角汩汩地淌出汗珠,又不死心地试着小幅度悄摸避开春婵的目光,尽可能自然地擦掉蜜渍,她一时间真是感到瞎骡子拉里套——乱了套了。
“公主若没有旁的吩咐,奴才就…”进忠果然想先走为敬,她也别无他法,思忖着顺势请他出去吧。可他说话的同时春婵正惊慌失措地瞪着澜翠,并试图施以眼色,澜翠又是大窘又是不解,十足地误会了春婵的意思,揣着突突直跳的心硬着头皮抬与进忠对视起来,让进忠惊得把后半句先咽回了嗓子里。
“澜翠,你有什么事吗?”他非常不笃定澜翠的想法,但还是扯出笑脸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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