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冷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残叶,擦过青石板路,出沙沙的声响。
霍文姰走在回披香殿的长廊上,银灰色的狐皮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接缝处,红缎软鞋的鞋底几乎没有出任何声音。刚刚在假山后逼问李成的那股狠戾,此刻已经尽数收敛进她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王贺,废弃道观,老槐树下的黑色药渣。
这些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在她的脑海里来回切割。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分,只要自己表现得像一棵无害的蒲草,就能在这座吃人的未央宫里苟延残喘。但现在她明白了,从她踏入长安城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坐在了赌桌上。
既然无法下桌,那她就只能做那个掀翻赌桌的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突然打破了长廊里的死寂。
文姰的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的拐角处,站着几个人影。为的,是穿着一身规整深色宫装、髻梳得一丝不苟的尚仪局林姑姑。她正板着那张万年不变的严肃面孔,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教导规矩的戒尺,冷冷地看着跪在脚下的一个小宫女。
那小宫女的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手里端着的一个青瓷托盘掉在地上,几碟精致的糕点摔得粉碎,汤汁溅了林姑姑一裙摆。
“连个托盘都端不稳,尚仪局教你的规矩,都就着饭吃进狗肚子里了吗?”林姑姑的声音尖锐而刻薄,戒尺重重地敲在宫女的肩膀上,“在这未央宫里,行差踏错半步,掉的就是脑袋!你若是想死,趁早找口井跳下去,别连累了别人!”
小宫女瑟瑟抖,拼命地磕头:“姑姑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文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若是换作几天前,她或许会心生怜悯,甚至会忍不住出声劝阻。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这宫里的规矩,从来都不是用来约束恶人的,而是用来驯化弱者的。
她没有理会,带着紫苏继续向前走去。
“站住。”
就在文姰即将与林姑姑擦肩而过时,林姑姑突然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锥子一样盯住了文姰。
文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
林姑姑上下打量了文姰一眼,目光在她那件银灰色的狐皮披风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霍姑娘。”林姑姑连一句“娘娘”都没有叫,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这宫里的规矩,讲的是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姑娘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步伐急躁,披风的下摆都飞起来了。这若是让旁人看了去,岂不是要笑话咱们尚仪局教导无方?”
紫苏跟在文姰身后,眼神猛地一冷,刚想上前,却被文姰抬手制止了。
文姰转过身,直面着这位曾经让她吃尽了苦头的严厉女官。
“林姑姑的意思是,本宫连路都不会走了?”文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林姑姑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戒尺在掌心敲了敲:“奴婢不敢。只是长公主的赏秋宴在即,姑娘代表的可是东宫的颜面。若是连这最基本的仪态都端不住,到了宴席上,丢的可就不是姑娘一个人的脸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从明日起,姑娘每日需多加两个时辰的顶碗练习。什么时候姑娘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什么时候这规矩,才算学到了家。”
多加两个时辰。
文姰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位林姑姑,大概是看她这几天太过安静,以为她还是那个为了活命只能咬牙死忍的软柿子,想借着长公主赏秋宴的由头,再给她立一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