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那句关于“城南柳树胡同”的问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钝锯,狠狠地拉扯过李成的耳膜。
这个年轻的太医院学徒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位穿着银灰色狐皮披风的贵人,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骤然紧缩。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出一种类似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逃。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剩下的念头。在这座吃人的未央宫里,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不想死,他只是个分拣药材的学徒,他甚至连当年那张方子上到底写了什么都不清楚!
李成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甚至顾不上那个掉落在地上的汤婆子,也顾不上那个象征着他微薄饭碗的沉重药箱。他像是一只被猎犬逼到绝境的兔子,转身就朝着假山群深处那条幽暗的石板路狂奔而去。因为左脚微跛,他的姿势显得滑稽和狼狈,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霍文姰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甚至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就跑了?未央宫里的这些小喽啰,心理素质还不如民间那些为了半个馊馒头就能跟野狗拼命的乞丐。她原本还准备了几套更加隐晦的敲打说辞,现在看来,简直是对牛弹琴。
就在李成即将冲入假山阴影的那一瞬间,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文姰身侧掠出。
是紫苏。
这位平时看起来沉默寡言、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贴身宫女,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力。她甚至没有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几步便追上了李成。
紫苏一脚精准地踹在了李成那条微跛的左腿膝弯处。
“扑通!”
李成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惨叫,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重重地摔在了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紫苏已经单膝压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只手死死地反剪住他的右臂,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尖锐的银簪,冰冷的簪尖直接抵在了他颈侧的跳动的大动脉上。
“娘娘面前,你也敢放肆。”紫苏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冷酷。
李成浑身僵硬,感受着脖颈处那股刺骨的寒意,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满脸。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那根银簪下一秒就会刺穿他的喉咙。
“饶……饶命……贵人饶命……”他含糊不清地哀求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碎成了几截。
霍文姰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她踩着那双西域进贡的红缎软鞋,一步一步地走到李成面前。银灰色的狐皮披风在冷风中微微翻滚,月白色的交领深衣下摆轻轻拂过那些枯黄的落叶。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紫苏压在身下的李成,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滩死水。
“跑什么?”文姰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得仿佛是在拉家常,“本宫只是问问你,家里的桂花开得好不好。你这么一跑,倒显得本宫是个吃人的妖怪了。”
李成哆嗦着嘴唇,拼命地摇头:“奴才……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奴才只是个抓药的……”
“是吗?”
文姰微微俯下身。她没有去看李成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而是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巧的锦囊。
那是一个用最上等的蜀锦缝制的袋子,上面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这是前几日刘彻加倍赏赐时,装在那些十斛明珠里的其中一个小玩意儿。
文姰修长的手指轻轻拉开锦囊的抽绳。
“哗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两颗足有龙眼大小、圆润无暇的东海明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骨碌碌地滚到了李成的鼻尖前。
珠光莹润,在这阴暗的假山角落里,散着一种足以让人陷入疯狂的幽冷光芒。
李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颗明珠,喉咙里出吞咽口水的声音。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这么成色完美的珍珠。哪怕是太医院正堂里供奉的那颗镇院之宝,也不及这两颗的一半。
“这世上的规矩,无非是两条。”
文姰看着李成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知道,火候到了。
“一条,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说。”她看了一眼紫苏手中那根抵在李成大动脉上的银簪,“另一条,是财帛动人心,不得不说。”
她将那个还装着好几颗明珠的锦囊在手里轻轻抛了抛,出诱人的声响。
“李成。”文姰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成原本因为贪婪而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被拉回了现实。他惊恐地看着文姰,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准太子妃,早就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城南柳树胡同,你还有个瞎眼的瞎眼老娘,和一个刚满七岁的妹妹。”文姰的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成的心口上,“你在太医院熬了三年,连个正经的品级都没混上,每个月的例银,还不够给你老娘抓两服好药。”
李成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被彻底扒光了底牌的绝望。
“贵人……您到底想知道什么……”他哽咽着,声音里透着一种认命的颓丧。
“当年。”
文姰收敛了嘴角的笑意,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在太医院留下的最后一份脉案和药渣,是谁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