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羊皮纸上的字迹,在昏黄的琉璃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霍文姰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那股极淡的、混合着雨水气息的沉水香,像是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刚刚筑起的防备一点点勒紧。
刘据的底牌。他竟然真的把这种足以让东宫倾覆的东西,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扔在了她的枕边。
“疯子。”
文姰咬着苍白的嘴唇,低声咒骂了一句。她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冒雨翻窗的太子,还是在骂自己此刻竟然有些微微烫的眼眶。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属于刘据的气味强行从鼻腔里驱逐出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疑与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悸动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座吃人的未央宫里,只有握在手里的真相,才是活下去的筹码。
文姰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她走到书案前,将那卷羊皮纸摊开,借着微弱的灯光,开始死死地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李成,太医院学徒,负责分拣药材,家住长安城南柳树胡同……
王太医,主事,表面依附李家,实则曾受卫青恩惠……
她像是一块干瘪的海绵,贪婪而又痛苦地吸收着这些足以致命的信息。她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留在身边。哪怕刘据有通天的本事,一旦这份名单被搜出来,她和卫霍两家都得陪葬。
半个时辰后。
文姰揉了揉酸的太阳穴,将羊皮纸卷起。她走到角落的博山炉前,揭开镂空的青铜盖子,将那卷承载着东宫机密的羊皮纸,毫不犹豫地按进了燃烧的炭火中。
火苗瞬间窜起,吞噬了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羊皮烧焦的刺鼻气味在殿内弥漫开来,渐渐掩盖了那股原本就不浓郁的沉水香。
文姰静静地看着那一团灰烬,直到它们彻底失去了形状,才用火钳将灰烬彻底搅碎。
“李成。”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按照名单上的记录,今天下午,这个叫李成的学徒会去御花园的暖房送药。这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天刚蒙蒙亮,秋雨终于停了。
披香殿外的宫女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清扫落叶。半夏端着热水走进内殿时,文姰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紫苏为她梳理着那头乌黑的长。
她今天特意挑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交领深衣,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珠翠,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挽住了髻。整个人看起来清冷、乖顺,挑不出一丝错处。
“娘娘今日起得真早。”半夏拧干了热毛巾,递了过去。
文姰接过毛巾,敷在有些浮肿的眼睛上,刚想敷衍两句,殿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却极有规矩的脚步声。
紧接着,赵安那尖细的嗓音在门廊外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姰的手猛地一抖,热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卫子夫?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没等文姰反应过来,内殿的厚重门帘已经被老嬷嬷掀开。
卫子夫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日常宫装,衣襟上绣着低调的玄色云纹。她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是由老嬷嬷搀扶着,缓步走进了内殿。她的神色依然是那种温婉如水的平静,但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出炉的瓷器。
“姨母。”文姰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大礼,“不知姨母驾临,文姰有失远迎,请姨母恕罪。”
卫子夫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文姰,缓缓扫视了一圈这间布置得奢华的内殿。她的视线在角落那个还在冒着微弱青烟的博山炉上停留了一瞬,随后,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羊皮烧焦的刺鼻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在这股焦糊味之下,依然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男人的沉水香。
那是刘据独有的熏香。
卫子夫的眼神瞬间深邃了几分。她低头看着跪在脚下、脊背挺得笔直的文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起来吧。”卫子夫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面,“都是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本宫只是听闻你昨夜睡得不安稳,特意来看看。”
“谢姨母。”文姰站起身,低垂着眼眸,不敢去看卫子夫的眼睛。她的掌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卫子夫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前,目光落在了枕边那只断了翅膀的竹蜻蜓上。她伸出戴着白玉扳指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粗糙的竹片。
“这民间的小玩意儿,倒是别致。”卫子夫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这披香殿里的地龙烧得太旺,怎么连这竹片上,都沾着一股子寒雨的湿气?”
文姰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卫子夫是在敲打她。那股沉水香,根本瞒不过这位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皇后。
“回姨母的话。”文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昨夜雨大,文姰贪凉,开了一会儿南窗,许是那时候沾上的湿气。至于那香气……”
她顿了顿,脑海中飞运转,寻找着最合理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