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备?取得默许?林知晚心里一动。如果能得到公社甚至大队的正式认可,哪怕只是口头或简单的书面证明,证明工坊是“村办集体副业”,产品主要用于“本村及周边村民生活所需”,那么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能抵挡“投机倒把”的指控,也为将来争取正规手续争取时间。
但这需要公社领导点头。公社书记……似乎和沈镇长关系不错。
似乎又绕回了原点。
林知晚谢过陈老先生,心事重重地往家走。月光清冷,照着她独自前行的身影。办法似乎有,但每条路都布满荆棘,都可能落入对方早已设好的圈套。
走到家门口,她看见屋里亮着灯。梁京冶已经回来了。
推门进去,梁京冶正坐在桌边,就着油灯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灶边,掀开锅盖,“饭在锅里温着。”
简单的动作,平常的话语,却让林知晚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松。她“嗯”了一声,洗了手坐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林知晚吃得慢,脑子里还在飞运转着各种可能性。梁京冶也不说话,只是不时看她一眼。
吃完,林知晚收拾碗筷,梁京冶重新拿起文件,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林知晚洗完碗,擦干手,在他对面坐下,决定还是告诉他,“县商业局来人了。”
梁京冶目光一凝,看向她:“什么事?”
“说我们工坊的‘艾草洗膏’没有工业生产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不符合规定,要供销社一个月内停止销售,除非我们能补办手续。”林知晚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梁京冶的眉头深深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谁带队来的?”
“一个姓王的科长,孙主任陪着。”
“王振业。”梁京冶几乎是立刻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冷意,“他是沈国富的老部下。”
果然。林知晚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是沈镇长。或者,至少是沈镇长授意。
“他们提了要求,也给了材料清单。”林知晚拿出那张纸条,放在桌上,“我看过了,以工坊现在的条件,一个月内根本办不下来。”
梁京冶拿起纸条,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林知晚:“你打算怎么办?”
林知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陈老先生建议,换个名目,走‘民间互助’的路子,避开供销社,只在公社内部流通。同时,争取大队和公社的书面认可,证明是集体副业,自产自用。”
梁京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摇头:“沈国富既然出手,就不会只卡供销社这一条路。‘投机倒把’的帽子,他随时可以扣。公社那边……书记和他穿一条裤子。”
“我知道。”林知晚点头,“所以这条路,风险很大,只能暂时应急,争取时间。”
“你想争取时间做什么?”梁京冶问,目光锐利。
林知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工坊要想长久,正规化是必经之路。‘两证’必须办。但按正规流程,我们条件不够。所以,我想……能不能找找别的路子?比如,把工坊挂靠到某个有资质的单位名下?或者,寻求技术合作,引进一些必要的设备和指导,快达到办证要求?”
这是她苦思一路想出来的,最可能破局的方向。挂靠,或者技术合作。
梁京冶看着她,深邃的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火,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于她的敏锐和胆识,有对她独自承受压力的心疼,更有一种沉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赏。
“挂靠不容易,合适的单位难找,也要付出代价。”他沉声道,“技术合作……倒是有可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省城日化研究所的郑怀仁,还记得吗?”
林知晚心头猛地一跳。郑怀仁!那位曾来过工坊,带走样品并寄回分析报告的郑同志!她怎么把他忘了!
“郑同志……他肯帮忙吗?”林知晚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我和他有些交情。”梁京冶语气依旧平淡,但林知晚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为人正派,看重实干。你们的‘艾草洗膏’,他评价不低。如果以‘技术扶持乡村集体企业’的名义,由他们研究所出面,提供一些简易设备、技术指导和检测支持,帮助你们建立基本的生产规范和质量控制体系,或许……能成为你们申请许可证的有力依据。”
峰回路转!林知晚几乎要屏住呼吸。“这……需要什么条件?郑同志那边,能同意吗?”
“我会去信问问。”梁京冶看着她,目光坚定,“成与不成,总要试试。这一个月,你们按陈老先生说的,先稳住阵脚,内部消化,尽量低调。对外,就说工坊在‘技术升级’,暂时减少供销社供货。剩下的,交给我。”
交给我。三个字,沉甸甸的,却像一块磐石,瞬间稳住了林知晚有些摇晃的心神。她知道,这背后需要他动用多少关系,欠下多少人情,甚至可能冒一定的风险。
“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她轻声问。
梁京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却带着冷硬的棱角:“麻烦一直都有。不差这一件。”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压迫感。“沈国富那边,我来应付。林昭玉……”他眼底寒光一闪,“她蹦跶不了多久。你专心把工坊稳住,把夜校办好。别的,不用管。”
林知晚仰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守护。她知道,这场风波,已经不仅仅关乎工坊的存亡,更成了他们夫妻共同面对的一场战役。而他,已经决定为她,为这个家,冲在最前面。
她没有说谢谢。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粗糙宽厚的手掌。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好。”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