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能提前结束改造,评上优秀,下来当这个副支书,也是费了大力气的。”林昭玉话锋一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沪北那边,风气变了。家里……也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安排我下来,既是锻炼,也是……找个好归宿。”
她抬眼,看向林知晚,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感慨,只剩下一种清晰的、带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晚晚,咱们是亲姐妹。有些事,姐姐也不瞒你。当年梁家来提亲,说的是林家的女儿。长幼有序,按理,该是我。是我那时……不懂事,眼界高,嫌这里苦,又觉得梁家那时形势不明,才……让给了你。”
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林知晚的表情,可惜林知晚脸上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冷。
“现在想想,是姐姐错了。梁京冶同志,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你们这日子,也过得有模有样。姐姐这次来,一是工作,二来……也是想弥补当年的遗憾。”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敲在林知晚心上。
“这‘参谋长太太’的身份,原就该是我的。晚晚,你占了这些年,也该……还给我了。”
屋内死寂。只有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声。
林知晚看着她,看着这张美丽而虚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原身的记忆在咆哮,在哭泣,那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几乎要冲破她冷静的躯壳。
但她只是缓缓地,极慢地,站了起来。
“说完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林昭玉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说完了,就请回吧。”林知晚走到门边,拉开门,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副支书刚来,想必住处已经安排好了。我就不留你了。”
“晚晚!”林昭玉脸色一变,也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姐姐!我们好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想的。”林知晚打断她,目光如冰,“梁京冶是我的丈夫,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个家,不欢迎你。工坊的事,也请你公事公办,不要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否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不介意让村里,让公社,甚至让沪北那边都知道,他们评选下来的‘优秀模范’、‘好姐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林昭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指紧紧攥住了桌沿,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怒和一丝慌乱。她没想到,这个记忆中怯懦沉默、总是退让的妹妹,会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你……你竟敢……”
“我敢。”林知晚替她说下去,侧身让开门口,“请。”
林昭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了林知晚片刻,终究没敢再撕破脸。她抓起椅背上的围巾,几乎是夺门而出,脚步有些踉跄。
林知晚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这才放任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那原身激烈的情绪残留,和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恶心。
她以为穿越而来,摆脱了原生家庭,凭自己双手挣出了一片天。却没想到,那些吸附在骨血里的蛆虫,会以这样光鲜的方式,再度卷土重来,不仅要夺她的事业根基,连她最后的港湾也不放过。
窗外,月色清冷。
院墙的阴影里,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不知已站立了多久。梁京冶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目光落在紧闭的屋门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一种深沉的心疼。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他的晚晚,在遇到他之前,过得是那样的日子。被至亲如此算计,如此轻贱。
那个所谓的姐姐,竟敢将主意打到他头上,还敢用那样施舍般的、令人作呕的语气,来“讨还”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
很好。
他原本只当是来了个需要应付的上级,些许麻烦而已。
现在,他改主意了。
……
林昭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那小院的。
夜风一吹,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羞是怒。她站在昏暗的村道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木门,牙齿紧紧咬住了下唇。
林知晚竟敢这样对她!
从小到大,只要她林昭玉想要的,哭一哭,闹一闹,装一装可怜,哪样不是手到擒来?父母偏心,外人怜惜,就连当初顶替林知晚那个护士名额,她不也是靠着几滴眼泪和“体弱多病需要照顾”的由头,就让父母心甘情愿去运作了吗?
林知晚那个闷葫芦,除了死读书,会什么?凭什么现在敢用那种眼神看她,用那种语气跟她说话?
就凭那个梁京冶?
林昭玉想起晚饭时梁京冶看似沉默却沉稳的气度,想起他对自己“姐姐”身份那片刻的缓和,心头那点挫败感又渐渐被一种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兴奋取代。
是了。梁京冶。她看得很清楚,那男人对林知晚的妹妹身份是在意的。方才他收拾碗筷,不让自己沾手,那份客气底下,未尝没有对“妻姐”的照顾。
男人嘛,尤其是梁京冶这种看着硬邦邦的男人,其实最好拿捏。示弱,装可怜,激起他们的保护欲,再适当地展现自己的“好”和“需要被呵护”,有几个能扛得住?
林知晚那种硬邦邦、只会埋头干活的性子,懂什么风情?时间久了,梁京冶自然会比较,会知道谁才是更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至于林知晚刚才的狠话……林昭玉冷笑。不过是虚张声势。一个乡下妇人,能掀起什么风浪?等她和梁京冶“情投意合”,这宁浦村,还不是她说了算?工坊,夜校,到时候都得乖乖改姓林。
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卷,抚平列宁装下摆,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温婉得体的、略带脆弱的表情。她记得村里给安排的临时住处,似乎条件很简陋,就在大队部旁边一间空房。这倒是个好借口。
正思忖着,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林昭玉心下一动,转过身,果然看见梁京冶高大的身影从另一条巷子拐出来,似乎正要回家。
“梁同志?”她适时地、带着一点点惊讶和惊喜唤道,声音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