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林知晚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嗯。”梁京冶应了一声,走进来,目光在摆满瓶瓶罐罐和记录的台子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脸上。他没问她好不好,也没说路上怎样,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书本大小的包裹,放在台子上。
“给你的。”
“什么?”林知晚疑惑。
“看看。”梁京冶没多说,走到水缸边舀水喝。
林知晚解开旧报纸。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封面簇新的书。一本是《日用化工工艺学基础》,另一本是《天然产物提取与初步利用》。书页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清香,显然是新出的。
她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梁京冶。他正背对着她,仰头喝水,喉结上下滚动。
“这书……哪来的?”她声音有点紧。这种专业书,绝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省城。路过书店,看见,就买了。”梁京冶放下水瓢,用袖子抹了把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买了棵白菜,“你不是在鼓捣这些么,兴许有用。”
林知晚的手指抚过光滑的封面。她知道,绝不只是“路过书店看见”那么简单。这种书,很可能需要专门的购书证,或者内部渠道。他得“路过”,还得“看见”,还得“能买”。这其中需要多少辗转,多少心思,他没说。
“谢谢。”她低声说,把书紧紧抱在怀里。纸张的触感和油墨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传来的、遥远路途的风霜气息,让她眼眶有些热。
梁京冶“嗯”了一声,没回头,开始脱身上沾了尘土的外套。“饿了,有吃的吗?”
“有,我去热。”林知晚把书小心放好,转身去了灶间。心里那点因为试验进展、因为前路迷茫而产生的焦灼与孤独,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沉甸甸的支撑,熨帖得平平整整。
晚饭是简单的葱花面条,卧了两个鸡蛋。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
“工坊……还行?”梁京冶吃完面,喝了口面汤,忽然又问。这是他第二次问。
“还行。”林知晚也学着他言简意赅,“炮捻稳。新膏子,改了一版,好像好了点,正准备再往外试试。”
梁京冶点点头,没再问细节,只说了句:“慢慢来,别急。”
“嗯。”
吃完饭,梁京冶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林知晚就着油灯,迫不及待地翻开那本《日用化工工艺学基础》。
目录里,她一眼就看到了“膏霜类化妆品的基本工艺”、“增稠稳定剂的选择与应用”、“水质软化处理”等章节。再翻看《天然产物提取与初步利用》,里面赫然有“果胶的提取与性质”、“植物胶概览”、“柠檬酸及其盐类”的专门介绍!
虽然内容依旧深奥,但比她手头那些零散旧书和模糊资料,不知系统、清晰了多少倍!
她如饥似渴地看着,许多之前似懂非懂、全凭猜测的概念,在这里找到了标准的解释和原理阐述。
梁京冶洗完碗进来,看见她趴在油灯下,看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昏黄的灯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他看了一会儿,没打扰,只默默走到墙角,检查了一下炉火,又添了块耐烧的柴,然后拿起自己的挎包,走到外间,就着月光,开始整理和擦拭一些随身带的工具。
里屋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铅笔记录的细微声响。外间是棉布擦拭金属的沉稳摩擦声。
春夜的风,从门缝窗隙溜进来,还带着凉意,但已不刺骨。远处隐约传来谁家母亲哄孩子入睡的、模糊的哼唱声。
夜色宁静。各自忙碌,却又奇异地同处一室,有种无须言说的安稳与默契,在这简陋的屋子里静静流淌。
……
“丙三-改”的十瓶样品,五瓶留作观察,五瓶被林知晚仔细包好,交给了李三平,托他下次去镇上时,务必设法捎给王同志。
没有附信,只让带个口信:“按之前说的改了改,请他再找人试试。”
等待回音的日子,并未虚度。
有了梁京冶带回的新书,试验间的工作重心生了微妙转变。
蓝如意和杏儿依旧进行着必要的重复性测试和“丙三-改”的小批量制备练习,确保工艺稳定。
而林知晚自己,则投入了大量时间,埋头啃那两本厚书。
《日用化工工艺学基础》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之前许多模糊概念背后的原理之门。
她终于明白了“配伍禁忌”这些词的具体含义,也开始理解郑同志报告中那些专业建议的深层逻辑。对照着“丙三-改”的配方和工艺,她尝试用书里的知识去分析、去解释,虽然仍是管中窥豹,但思考问题的角度和深度,已悄然不同。
《天然产物提取与初步利用》则像一幅藏宝图,为她指明了本地可能存在的“宝藏”方向。
果胶、植物胶、柠檬酸盐……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术语,如今有了具体的来源植物、提取方法和粗略的物性描述。她特别关注了书中提到的几种常见于北方的、可能含有胶质的植物,以及从富含果酸的野果中获取柠檬酸的可能性。虽然提取工艺复杂,非眼下能及,但至少知道了“门”在哪儿。
她将书中有用的段落,用工整的小楷摘抄在专门的“新知摘录本”上,分门别类,并在旁边写下自己的理解、疑问,以及结合宁浦本地资源的“可能联想”。
这个本子,成了她除了试验记录之外,最珍贵的财富。
梁京冶这次回来,似乎能在家多待些日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出紧急任务,更多是早出晚归,去镇上、县里办事。他不说办什么事,林知晚也不问。
只是家里水缸总是满的,柴垛总是整齐的,一些需要力气的杂活,总在她想起之前就已经被做好。
夜晚,两人常是各据一方,林知晚就着油灯看书抄录,梁京冶或在灯下擦拭保养他那些工具,或就着月光在院里默默劈好第二天用的柴。
无言,却有种风雨同舟的踏实。
这天下午,林知晚正试图理解“hLB值”这个概念与她们膏体配方的潜在关系,院外传来李三平略带急促的喊声,伴随着一个有些耳熟的大嗓门。
“知晚!知晚!快出来!王同志来了!亲自来的!”
林知晚心里一跳,合上书起身。王同志亲自来?难道试用结果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