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痕迹更乱。但那个被重新填埋的位置,她记得。赵家老二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挖不到那边。
她需要找个由头,自己过去看看。
正想着,赵家老二“咦”了一声,停下镐头。
“知晚姐,你看这是啥?”
林知晚心里一跳,走过去。只见赵家老二从废窑塌陷的碎砖下,扒拉出半个烧得变形、裹满黑灰的破陶罐。陶罐很普通,村里几乎家家都有。
“一个破罐子。”赵家老二的兄弟瞥了一眼,不以为意。
林知晚却蹲下身,接过那半个陶罐,仔细看了看。罐子内壁,沾着一层厚厚的、黑褐色、像沥青一样干涸的污渍。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硫磺和某种奇异矿物焦糊的气味。
这气味……和木匣里那包粉末,有点像。但更驳杂,更陈旧。
这不是寻常烧陶或炼矿会留下的东西。
“估计是以前谁在这儿烧东西,不小心埋下的。”她语气平淡,把破罐子放到一边,“继续挖吧,小心点,说不定还有别的。”
赵家老二答应一声,继续干活。林知晚的心却提了起来。这废窑底下,看来不简单。张工当初选这里,恐怕不是偶然。
她必须尽快查看木匣那边。
机会很快来了。赵家老二挖到一块大石头,镐头崩了一下,震得手麻。
“歇会儿,抽袋烟。”赵家老二招呼他兄弟。两人走到背风处,蹲下,掏出烟袋锅。
林知晚趁这工夫,拎着铁锹,状似随意地走到埋木匣的斜坡附近,假装清理一片灌木丛后的积雪和碎石。眼睛迅扫过地面。
埋土的地方,似乎有新的踩踏痕迹。很轻,但和周围冻硬的地面不一样。有人来过?在她之后?
她不动声色,用锹尖轻轻拨开那片松土。下面空空如也。木匣,不见了。
她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果然被人拿走了。是谁?是昨晚她离开后,还是今天白天?沈癞子?还是……别的、一直盯着这里的人?
“知晚姐,这边差不多了,咱还往那边平吗?”赵家老二抽完烟,站起身问。
林知晚迅用脚拨了些雪盖住翻动的地方,直起身,神色如常:“那边灌木多,根深,今天不弄了。先把这块整平就行。”
她不能再留了。木匣丢失,意味着暗处的人动作很快。她必须更加小心。
日落时分,废窑周围勉强平整出一小块地方。三人收工回村。
林知晚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那片刚刚动过土的山坡。木匣丢了,但铁片在她手里,那奇异的粉末和瓷片,她也大致记得样子。还有这废窑下不寻常的残留。
线索没断,但危险,似乎更近了。
回到村里,作坊那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李三平兴冲冲地跑来告诉她,炮捻的活儿分下去了,领料的人排起了队,大家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
林知晚点点头,心里却想着那只丢失的木匣,和废窑下不寻常的破罐子。
稳住眼前,只是第一步。
暗处的眼睛,已经伸到了后山。她得在三天内,弄清楚是谁,想干什么。
而陈先生那边的“路”,和这暗处的窥探,又是否有关联?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
……
木匣丢了。
这个消息像根冰刺,扎在林知晚心口,寒意丝丝缕缕渗开。她坐在炕沿,没点灯,黑暗中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后山那片松土,新鲜的踩踏痕迹……不是野兽。是人。而且动作很轻,刻意掩盖,是个老手。
谁会知道那里埋了东西?
沈癞子?他没那么细的心,也没那本事不露痕迹地取走。吴明?或者他背后的人?可能性很大。他们既然能毁掉现场取样,自然也能盯着那里。可他们怎么知道木匣的存在?除非……他们一直在监视她,从她第一次去后山,甚至更早。
还有那破罐子里的污渍。那气味,和木匣里的粉末有相似之处,但更陈腐。说明那里不是第一次进行不寻常的“烧制”。张工选中那里,或许因为那地方“底子”不干净,本就藏着秘密。
木匣里的东西,除了铁片,她基本记得。粉末,瓷片,图纸。图纸上的符号看不懂,但那些计量数字,她反复琢磨,隐约觉得像某种很原始、甚至粗陋的配方比例。不是烟花,更像……某种古老的、用矿物和植物混合的东西。做什么用的?染料?药剂?还是别的?
铁片是关键。那上面的符号,和图纸上的不一样,更古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性。老魏说像早期工业档案标记,但林知晚觉得不像。那符号的线条,扭曲盘绕,像活物,看得久了,心里毛。
得尽快找人看看。不能找老魏,陈先生这条线太敏感,不能轻易暴露铁片。村里懂老物件的……六爷?他见多识广,但太精,她不敢贸然开口。
也许……可以问问梁京冶?他走南闯北,见识广,或许见过类似的?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信里说任务延长,归期未定。
不能等。三天时间,过去一天了。
第二天一早,林知晚像没事人一样去了作坊。临时作坊设在原来放杂物的仓库,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长长的木板搭成简易桌,妇女们挨个坐着,面前摆着棉线、小木盆、硝水。空气里有淡淡的硝石味,不刺鼻。
水桃姐正在分线,嘴里念叨着:“线要捋直,浸透了,拿出来沥沥水,再挂起来阴干,不能晒,晒了脆……”
见林知晚进来,大家都抬起头,眼神里有询问,有依赖,也有小心翼翼的希望。
“知晚,你看这样行不?”赵婶举起手里浸好的线,湿漉漉的。
林知晚走过去看了看,线浸得均匀,点点头:“行,就这么弄。手上利索点,一天能出不少活儿。”
她在作坊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大家手头的活计,问了几句闲话,气氛慢慢活络起来。妇女们手上忙着,嘴里也开始低声说笑,虽然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有余悸,但总算有了点生气。
沈癞子的婆娘也来了,缩在角落,低着头默默搓线,动作有些笨拙。林知晚路过时,她手一抖,线团掉进硝水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对、对不起……”她慌忙去捞,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