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御案,重新拿起那份邀请函,目光落在末尾那句“恭请圣驾”上。看了许久,他取过朱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这一笔,落下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决定,更是一个时代的句读。
兰州,“大道广场”核心区,“天工院”地下三层。
这里没有博览会上将展现的流光溢彩,只有冰冷的混凝土、粗大的合金管道、嗡嗡作响的庞大机组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淡淡的臭氧味。
这里是整个博览会,乃至整个西北能源网络的“心脏”之一——一座小型化的、第二代的实验型聚变反应堆辅助供能站。
林昭君脱下了平日里的实验室白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工装,头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还沾着一点油污。
她站在一座三层楼高的环形装置前,仔细核对着手中平板电脑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
“磁场约束参数最后校准完成,偏差值低于万分之零点三。”
“冷却回路压力稳定,导材料温度维持在临界点以下安全阈值。”
“能量输出接口与主会场‘寰宇之光’巨型投影阵列完成最终联调,备用链路冗余测试通过。”
一个个冷静的汇报声从周围的技术人员口中传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博览会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奇迹”——跨越夜空的立体光影、无需畜力的自动机械、模拟四季与星河的室内环境——其根基,都来自于脚下这稳定、澎湃、近乎无穷的能量。
“林工。”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轻声说道
“谛听那边转来一份加密简报,关于祁连山能量场边缘的异常扰动,怀疑有不明势力在尝试进行地质层面的共鸣探测,可能与某种古老的矿物学或……巫术有关。简报里提到,对方的目标矿物,对空间能量敏感。”
林昭君敲击平板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地层和山峦,投向了祁连山深处。
她对那种特殊晶体有印象,实验室的样品分析显示其分子结构在特定频率能量刺激下,会产生不稳定的谐波放大效应。
如果被有心人利用,虽不足以破坏主能量场,但造成局部紊乱、甚至短暂打开一个“缝隙”,并非完全不可能。
“知道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将我们实验室关于‘晶-o7’样本的所有分析数据,尤其是其谐振脆弱点频率范围,加密后同步给老葛和星辰主脑。另外,通知能源站安保,启动深层地下震动监测网络,将敏感度提升一级。任何非工程性的、规律性的地下轻微震动,都要立即报告。”
“是!”
年轻技术员领命而去。
林昭君重新将目光投回眼前的聚变装置。冰冷的金属表面倒映着指挥部零星的灯光,也映出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科学的前沿,从来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也伴随着无法预知的风险和来自未知领域的挑战。
那些试图用古老巫术来撬动科学根基的人或许不明白,他们触碰的,可能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但无论如何,这里的“心脏”必须稳定跳动。
为了即将到来的光明,也为了应对可能从最古老黑暗中袭来的暗流。
兰州城外的官道上,车马渐稠。
各式各样的旗帜、服饰、口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向着兰州涌动的洪流。
有高鼻深目、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有皮肤黝黑、带着香料气息的南洋海客,有衣冠楚楚、举止矜持的中原士绅,也有奇装异服、眼神中充满好奇的边地部落领。
在专门接待高级别来宾的“四方馆”内,气氛更是微妙。
来自天竺的使臣正在向南昭的同行展示一把镶嵌宝石的弯刀,言语间却试探着对方对西北“新式冶铁术”的了解程度。
江南某豪商的代表,一边品尝着西北特产的葡萄酒,一边与河东来的盐商低声交换着关于博览会结束后“货运保险”和“海上护航”价格的隐晦信息。
几个长安来的勋贵子弟,则聚在一起,对场馆外巡逻的、穿着笔挺制服、迈着整齐步伐的“靖安司”卫兵评头论足,语气中混杂着新奇、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他们手中把玩着那枚格外华丽的“特别通行证”,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在“四方馆”最幽静的一处跨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院中无人高声谈笑,只有焚香的清淡气息。
屋内,几位身着朴素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人影围坐。
他们面前的桌上,没有美酒佳肴,只铺着一张绘制着奇异符号和山川脉络的古老皮质地图,地图的中心,隐约指向祁连山某个区域。
其中一人,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荧光,轻轻点在地图上某条蜿蜒的线条上。
那线条对应的,正是祁连山深处,那条富含特殊晶体的隐蔽矿脉。
“地脉的‘心跳’在回应。”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用某种古老的语言低语,“‘门’的基石就在这里。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天上的星辰吸引时,大地深处的钥匙,将会为我们打开窥见真正神力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