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观星台巨大的弧形玻璃,将一夜未熄的沙盘光影冲淡了几分。
李唐放下最后一枚标记“备用监控阵列‘天罗’已激活”的蓝色信号旗,揉了揉有些涩的眉心。
紧绷的神经稍一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沙盘前站了几乎一整夜。
星辰的虚影悄然浮现,手中托着一个玉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粳米粥,两碟清淡小菜。
“主人,您的早餐。根据生理监测数据,您已经连续工作过十四个时辰,血糖水平临近低位阈值。”
李唐没有拒绝,接过粥碗。
温热的小米粥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种朴素的慰藉。
他走到观星台边缘的软榻坐下,目光投向窗外。
此时的兰州城,正从沉睡中苏醒。
远处“大道广场”工地上,蒸汽吊臂的巨臂已经开始划破晨雾,隐约的号子声和金属撞击声随风传来,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蛮力。
近处的街巷,早点摊子支起了炉灶,炊烟袅袅,与工地的烟尘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幅奇异而又和谐的画面——一边是奋力奔向未来的钢铁骨架,一边是延续了千百年的人间烟火。
“有时候会觉得,”李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恍惚,“我们建造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但最让人安心的,反而还是这一碗粥,这缕炊烟。”
星辰静静立在一旁,衣饰已从星图流转的知性模样,换成了更居家的素雅襦裙。
她没有用数据回答,只是轻声道“文明的根本是让人能安心喝上一碗热粥,主人您一直是这样实践的。”
李唐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慢慢喝着粥,目光却渐渐失去了焦点。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他也曾这样站在高楼里,俯瞰着繁华却冰冷的都市森林。
那时的疲惫是另一种——被无数琐碎目标驱动,却不知终点的空虚。而现在的疲惫,沉重,具体,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时代被撬动的轰鸣。
“星辰,”他放下空碗,“你说,如果有一天,所有敌人都被打倒了,所有障碍都被扫清了,我们建成了那个‘新世界’……然后呢?”
这个问题让星辰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显然出了常规逻辑应答的范畴。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根据人类历史模型,文明的展是无限的进程。一个目标的达成,往往是下一个挑战的开始。但……那或许是更高级别的挑战,关于美,关于幸福,关于意义的挑战。”
“更高级别的挑战……”
李唐重复着这个词,眼中若有所思。
王府后园,一片特意保留的自然野趣之地。
几株老槐树下,石桌上已摆好了茶具。
娜扎此时正小心翼翼地将沸水注入紫砂壶。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胡服,窄袖利落,只是斟茶的动作依旧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略显生疏的认真。
对汉人最讲究的茶道,她这些年一直都没弄明白其中的精髓和奥义到底是什么东西。
长孙玥坐在对面,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半臂,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刚刚送来的《兰州新报》。
头版头条最抢眼的标题赫然是“博览会筹备进入最后冲刺,百国使节已确认与会。”
“姐姐你看。”
娜扎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长孙玥面前,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报纸上说,南昭、天竺、甚至更西边的大食都有使团要来!到时候,肯定能看到好多不一样的歌舞、器物!”
长孙玥放下报纸,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柔和了她清丽的眉眼。
“是啊,场面定然极盛大。只是……”
她轻轻吹了吹茶沫,眼显忧容地轻声叹道“越是盛大,暗地里的眼睛就越多。王爷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娜扎明媚的笑容淡了些。
她望向远处观星台的方向,那里玻璃反射着朝阳,璀璨夺目,却也显得孤高冰冷。
“我知道。有时候夜里醒来,还能看见那边亮着光。尼孜姐姐前几日还跟我嘀咕,说王爷近些日子看着有点清瘦了。”
两人沉默下来,只余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她们都是极聪慧的女子,身处王府核心,即便李唐与星辰从不与她们细说外间险恶,但从日渐严密的守卫、从“谛听”人员频繁的出入、从李唐眉宇间偶尔掠过的沉凝,也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我们能做的不多。”
长孙玥轻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安慰娜扎,“打理好府内诸事,让他回来时有个能安心歇息的地方,便是尽了心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