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收回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紫毫。
不是朱批御笔,是普通的臣工用笔。
他铺开一份关于京兆府秋收征粮的寻常奏本,在空白处,用极工整、极小的楷书,写下一行字
“盛会期间,京畿内外,尤须肃靖,以防宵小作乱,贻笑大方。”
写罢,他盯着那行字,忽然极轻、极苦地笑了一下。
“肃靖……肃得干净吗?”
他喃喃自语。
窗外传来巡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甲胄铿锵,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这是他的王城,他的皇宫,他的天下——至少目前名义上还是。
但那份请柬来自兰州,来自那个不需要他下旨、不需要他认可、甚至可能不再需要他这个皇帝的……西北王府。
李纯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深重的疲态。
他望向西北方向,夜空深邃,星河低垂。
他想起少年时读史,读到汉末群雄并起,读到隋末天下大乱,总不理解那些亡国之君最后的眼神。
现在他忽然懂了——那不是愤怒,不是绝望,而是巨大的空洞。像站在岸边,看着潮水不可抗拒地退去,露出原本被海水掩盖的、丑陋的礁石滩涂。
他手中这支笔,曾经可以决定千万人生死,可以调动百万大军,可以书写青史。
现在,却只能在这无人看见的月光下,写一句无关痛痒的“尤须肃靖”。
他把笔放回笔架,动作很轻,像放下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请柬,也不再看奏章,慢慢走向内室。
龙袍的影子拖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
兰州。
西北王府顶层,观星台。
这里没有屋顶,只有一圈弧形玻璃穹顶,抬头可见真实夜空。
今夜无云,银河横跨天穹,星光清冷如碎钻。
李唐没看星星。
他面前是一张占据整面墙的巨幅沙盘,兰州城及周边百里山川、道路、关隘,皆按比例微缩呈现。
沙盘上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红色代表已知敌对势力活动,黄色代表流动人口聚集区,绿色是己方关键设施,蓝色是水系与通道。
星辰的虚影悬浮在沙盘旁,衣裙上的星图缓缓流转,与真实星空呼应。
“请柬投递完毕。”
星辰的声音平静无波
“截止子时,通过邮政系统出四千七百份,报纸刊载覆盖预估人口两百三十万,广播通告已循环播放十七轮。根据各情报节点反馈,异常信号接收强度正在提升。太原方向,加密通信频次增加四点七倍;扬州方向,海上不明船只集结信号三处;逻些方向,小型队伍离境信号五批。”
李唐没有回应。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金属令牌——不是官印,而是“第一届万国技术博览会总调度令”。
令牌边缘也刻着齿轮与麦穗,但更精细,在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大道广场”的位置。
那里此刻还是无数代表工地的闪烁黄点,但在沙盘推演的未来时间线上,九月那天,那里将亮起一片纯净的、代表“和平展示”的白色光晕。
而红色光点,正从四面八方,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缓慢而坚定地向那片白色光晕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