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没有“匠心独运”,只有“符合”与“不符合”;没有“古意盎然”,只有“安全阈值”和“效率曲线”。
“郑兄,你看此处……”
他忍不住指着一处关于“齿轮传动效率与模数、压力角关系”的公式和图表,递给身旁另一位素喜钻研水利的同僚。
那位郑姓助教接过,只看了几眼,便击掌低呼一声:
“妙啊!此前我等计算水车传动,全靠经验估算,误差甚大。此表述清晰明了,若依此设计,效率提升恐怕不止三成!”
周博士不满地咳嗽一声:“郑助教!区区匠作之术,何足道哉?我辈读书人,当究心经义,涵养道德,岂能沉溺于此等锱铢必较之物?”
郑助教却似未闻,兀自沉浸在公式推演中,摇头晃脑地喃喃道:
“非也,非也……此非锱铢必较,此乃……此乃‘格物’之新径!数与理合,器与道通。以往‘格物’多流于空谈,今有此标准,方是落到实处……”
厅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年轻些的、对实学有兴趣的博士助教们,开始悄悄传阅、低声讨论。年长保守的,则面露不豫,或闭目养神,或拂袖而去。
那册素白的《白皮书》,静静地躺在茶几上,像一块投入古潭的坚冰,表面无声,却已让潭水下的温度,悄然改变。
洛阳,将作监右尚方下属“利器署”作坊。
这里是负责为皇室和京师禁军打造、维护部分精密器物的官营工坊。匠头老赵,祖传三代都是署里的铁匠,一手淬火绝活享誉京师。
此刻,他正对着送来的《白皮书》和一副崭新的、标注着“标准公制”的卡尺、量规愁。
署里刚下了通知,往后承接的活计,凡涉及新式机械部件,须逐步按此“标准”制作。
“这叫什么事儿?”
老赵摸着光滑的卡尺,那上面的刻度精细得让他眼晕,“老子打了一辈子刀剑盔甲,靠的就是这双手和眼力。什么‘公差配合’、‘强度指标’?刀快不快,甲硬不硬,砍一砍,敲一敲不就知道了?”
他拿起工坊里正在为“星槎奖”某个参赛者加工的一批小型齿轮胚件。
按照以往,他凭感觉铣出齿形,差不多能用就行。可现在,旁边就放着《白皮书》和标准量规。
犹豫半晌,老赵还是叹了口气,戴上老花镜,别扭地拿起卡尺,对着灯光,开始测量胚件的直径、齿厚……又翻到白皮书对照表格。
“娘的,齿顶圆直径大了半丝(o。o5毫米)……”
他嘟囔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按照白皮书,这批齿轮要求的精度等级是“中级”,这半丝,刚好在差边缘。
是假装没看见,按老法子继续做?反正装上也能转,那参赛的匠人未必能察觉。
老赵盯着齿轮胚件,又看看那本素白的册子,心里挣扎。
他想起署里风传,往后考核匠人等级,可能要参考“是否符合标准”、“能否看懂白皮书”。还听说,西北那边,能完全按照这种“标准”干活的匠人,工钱能翻倍,还能评什么“工程师”。
他掂了掂手里的胚件,粗糙的手指拂过那微小的差处,最终还是一咬牙,骂骂咧咧地回到车床前:
“妈的,老子还不信了,就按你这本‘天书’来!不就是半丝吗?”
车床再次启动,火星微溅。
老赵的神情,却从最初的抵触烦躁,慢慢变得专注起来。他不再完全依赖手感,而是开始尝试理解那些冰冷数字背后的要求,调整着进刀量和手法。
作坊里其他匠人,有的嗤之以鼻,有的好奇观望,也有的悄悄摸出了自己那份《白皮书》。
长安,东市“巧工坊”。
与官坊的迟疑不同,民间反应更为直接。巧工坊的东主是个有眼光的商人,早与西北有生意往来。他拿到《白皮书》,如获至宝,立刻召集所有匠人,宣布:
“从今儿起,坊里接的精细活,尤其是跟西北相关的订单,全照这上面的规矩来!谁能先吃透,工钱加三成!谁能按这标准带出徒弟,另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