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讽刺。
预想中的终结并未降临。
他只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近在咫尺,紧接着是重物滚落在柔软草地上的摩擦声,以及不远处那头巨大的澳洲蛋白眼龙出的警告与愤怒的震耳嘶吼。
迪尔梅德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背对着他、单膝跪地的安格斯。安格斯背后原本就有点破损的袍子被撕裂了更大一片,露出的背部皮肤上交错着几道深深的焦黑伤痕,正汩汩地渗出鲜血,染红了残破的衣料。部分血液滴落在草地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而更远处,那头美丽的蛋白眼龙正愤怒地扇动翅膀,朝着某个突然从空间裂隙中探出、形态扭曲怪异的暗影喷吐着灼热的龙息,显然是在保护它的主人和领地,和不之客激烈搏斗着。
与此同时,单膝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的安格斯,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背上的重伤。
他甚至还有闲心抬起没拿魔杖的那只手,漫不经心地拂掉头上沾着的几根草屑和土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迪尔梅德。
然后,迪尔梅德清晰地听到安格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厌烦和不可思议的语气,低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抱怨什么极其碍事的小麻烦:
“死小子运气倒是不错……怎么这个没随我……”安格斯皱了皱眉,因为背部的伤口而轻微地吸了口气,继续抱怨道,“死到临头了还能有这种‘意外’跳出来救你一命……”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烦躁,以及对自己竟然会因这种意外而受伤的……淡淡嫌弃。毕竟比起迪尔梅德的生死,背后那火辣辣的疼痛和被打断的“清除工作”更让他不快。
蛋白眼龙与那扭动的暗影在远处激烈搏斗,灼热的龙息与黑暗的能量碰撞,出沉闷的轰响,草地被烧焦一片。但这混乱的背景音似乎完全被两人之间的诡异寂静隔绝了。
安格斯没有关注眼前的战斗,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单膝跪地姿势,微微侧过头,蓝色的眼睛看向刚刚站稳、依旧喘着粗气的迪尔梅德。
他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个重伤员,开口的语气更是理所当然,好像只是在问“你吃了吗”这样平常的问题:
“带振奋药剂了吗?”安格斯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需要解释一句,补充道,“我试了几个愈合咒,对这种……伤势较重而且还带着异界侵蚀气息的伤效果不大。”
他眉头微蹙,像是才想起某个不便之处,语气里带了点对自己粗心的轻微懊恼:“至于我的药剂……过来的时候没拿包,忘在花园的桌子上了。”
迪尔梅德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背上那片血肉模糊、甚至隐隐散着一丝不祥黑气的伤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被烧焦的袍子,还有仍在隐隐作痛的肋骨。
他沉默了好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说不出是苦涩还是荒谬。他迎着安格斯理所当然等待答案的目光,声音沙哑地开口,语气干巴巴的:
“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摊开手,示意自己同样狼狈不堪的现状,“我要是有振奋药剂……或者任何能用的治疗药剂,我还至于……这么狼狈地站在这里吗?”
他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如果他有药,早就自己用了,怎么可能会因为伤势过重而落败,到刚刚差点被安格斯一索命咒给杀了的地步。
安格斯听了,轻轻“啧”了一声,好像觉得这答案既在情理之中,又十分碍事。
他不再指望迪尔梅德,转而将目光投向远处正在与那暗影怪物缠斗的蛋白眼龙。龙息灼烧着空气,但那暗影似乎对物理和火焰攻击有相当的抗性,虽然被龙的力量暂时压制,却不断变换形态,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一时难以彻底消灭。
“真是……运气从没好过,差到极致了。”安格斯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指的是自己背上的伤,迪尔梅德的“没用”,还是这个突然冒出来搅局的怪物。
他一手捂住背后最深的伤口,试图用最基本的止血咒减缓血液流失,另一只手依然紧握着魔杖,警惕地观察着战局,也在快思考着脱离眼下困境的办法——带着一个重伤的自己和一个半残的迪尔梅德,旁边还有头正在怒的龙和一个难缠的怪物。
这局面,可真是够呛。
安格斯尝试着想要自己站起来,但背部的伤势显然影响了他的力,身体晃了一下,单手撑住地面才稳住。额角的冷汗更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才重新看向迪尔梅德。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命令式的理所当然。
“还废什么话,什么呆?滚过来扶我一把。”他瞥了一眼迪尔梅德,“算这次再饶你一命。”
迪尔梅德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远处蛋白眼龙的咆哮和能量碰撞的闷响有点让人心慌。他看了一眼安格斯背上狰狞的伤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的狼狈和疼痛,最终,他还是迈开脚步,有些踉跄地走了过去。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明明现在两人都伤痕累累,真要论起来,自己身上的伤大半还是拜他所赐,失血和疼痛未必比他轻多少。
他显然体力也更不支,肋骨疼得厉害,腿也软……而且这些伤,绝大部分可都是眼前这位“需要帮助”的人亲手打出来的。
他走到安格斯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架住了安格斯没受伤的那边胳膊,帮他稳住身体,慢慢站直。动作间难免牵扯到彼此的伤口,两人都皱着眉吸了口冷气。
等安格斯勉强站稳,迪尔梅德才看向远处龙与黑影的激战,那黑影形态变幻不定,蛋白眼龙虽然勇猛,但似乎有些难以捕捉对方的实体。他忍不住问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看清楚了吗?”
安格斯借着他的力站直了身体,但并没有完全依靠他,听到这话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你没长眼睛?”
“……”迪尔梅德被噎了一下,老实说道,“你的龙把那边挡得严严实实,我只能看到黑影和龙息。”
安格斯这才转过头,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战况,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是时空混乱的产物。”他简短地解释,“按照我们之前的推论,大概是因为我们两个在这个地方打得有点‘激烈’了,魔力对冲导致附近的‘裂缝’不稳定。”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现在,里面又钻出来了个东西……比禁林里那个强,而且很阴险,刚刚就是趁我……专注杀你的时候,从背后偷袭得手。”
迪尔梅德:“……”
安格斯没理会他的沉默,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他松开了一点抓着迪尔梅德胳膊的手,但显然还需要支撑。他看着远处那头奋力作战、银色鳞片在能量冲击下有些黯淡的蛋白眼龙,眉头皱得更紧。
“去帮个忙。”他忽然对迪尔梅德说道,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命令式,好像刚才那个需要搀扶的人不是他,“我的龙还没骑几次呢,可不能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