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没说话,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他忽然想起白天堂屋里,吴齐六那句“认个门”时,那双替他续茶的手,很稳,稳得像端着一杯水
“老钱。这步棋,是你自己想走的,还是你舅妈托你问的?”
电话那头又静了。
好一会儿,钱运礼才笑了,笑得很淡:“陈峰,你说咱俩是兄弟,那我不跟你说虚的。”顿了顿,对面才继续开口:“这步棋,是我妈想走的。”
“秀兰姨?”
“我妈守了杨家一辈子,守得我那个便宜舅舅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可她自己,从没为自己争过什么。”钱运礼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夜风里的一句耳语,“她这辈子,就想看杨家的人,能挺直腰杆站在人前,别再让人踩着名头过日子。她要的不是谁上去,是杨家这口气,别再咽下去。”
“她人虽然不在了,但我是他儿子,这事情,我得替她完成。”
陈峰握着手机,一时没接上话。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语气难得的正经:“行。那我明儿,先去找吴齐六,把话递到。”
“不用。”钱运礼说,“吴齐六那老狐狸,现在巴不得你上赶着找他,你越上赶着,他越拿捏你。等他把钱运礼这三个字查干净了,自然会找我。到时候,你再把那梯子递给他,不迟。”
“听你的。”
挂了电话,陈峰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一片灯火出神。
刘强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边,没出声。
“刘强,”陈峰忽然问,“你说,一个人替他妈争一口气,能争到什么份上?”
刘强想了想:“能把他亲舅舅的基业都算计进去。陈老板,钱运礼这话,你信几成?”
陈峰笑了笑,没正面答,只说:“他有没有算计,我不管。他是不是想把吴敏丹推上去,我也不管,只要他还是那个钱运礼,能够为了一块料子跟人大打出手的钱运礼就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这潭水,越搅越浑了。可越是浑,越能浑水摸鱼。”
“我不懂你们之间的这些弯弯绕绕,不过我知道一个事情,一个人要是有所求,那么他的话就可以信三分,但做事情要留有余地,就算缅国这边崩盘了,咱们大不了回瑞宁继续倒腾自己的翡翠买卖就是了,反正又饿不死。”
“说的也是。”陈峰笑了起来:“饿不死,这话说的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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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吴齐六的宅子里,来了个年轻人。
不是陈峰,是钱运礼。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进了堂屋,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吴部长,您找我。”
吴齐六正在给一盆兰草浇水,头也没抬,慢悠悠道:“坐。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你舅舅最近在南边儿走动得勤,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钱运礼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坐了下来,端起茶,先闻了闻:“吴部长,我舅舅的事儿,我哪敢过问。他老人家走得再勤,那也是他自己的路数,轮不到我个晚辈插嘴。”
“你倒是嘴紧。”吴齐六放下水壶,终于抬起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模样,“那陈峰呢?他跟你,是什么交情?”
钱运礼心里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陈老板啊,那和我可是深交。瑞宁三合翡翠你知道吧?当年那可是我们一起创建的,我可是原始股东之一。”
“是吗。”吴齐六笑了笑,“可我怎么看那工商登记,上面已经没有你的股份了。”
钱运礼端着的茶盏,在半空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吴齐六会把话做到这么细。工商登记都翻出来了,那就不是随口问的,是查过他底才请的他。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面上却只露出个苦笑,把茶盏放下,语气里带了几分坦然:“吴部长好眼力。这事儿,瞒谁也瞒不住您。”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当年三合翡翠,是我跟陈峰,还有另外两个合伙人一起起家的。那时候年轻,图个痛快,几个人拍板就干起来了。后来……”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后来我自己出了点事情,被人给做局了,好在当时有人给我顶锅,又是陈峰给我找的关系,让我能够不被重判,逃过一劫。”
“这么算下来,你还得念他的情。”吴齐六慢悠悠道,手里那壶水没停,细细地浇在兰草根上。
“是,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钱运礼顺着他的话接,“所以这些年,他在这边做什么买卖,我能搭把手的,从没二话。他对我,也是实打实的兄弟。”
“兄弟……”吴齐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茶似的,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那你这个兄弟,背后站着罗发,你知道吗?”
钱运礼心里一紧,但面上那点苦笑没变,甚至更深了些:“吴部长,这我可真不知道。陈峰这人,做生意是有一套,可他交朋友也杂。他跟海关有关系我是知道的,只不过是罗发这个事情,我也是今天听你提起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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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吴齐六终于放下水壶,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模样,眼睛却像两汪深潭,“那依你看,你这个兄弟,跟你那个便宜舅舅,还有那个罗发,这三个人凑一块儿,是想干什么?”
钱运礼后背一层细汗,慢慢渗了出来。
他就知道吴齐六这老东西没那么好呼吁,铺垫了这么久,这才是吴齐六今儿请他来的目的。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神,才开口,语气不卑不亢:“吴部长,我跟您说句实话。陈峰想干什么,我看不透;但不管他干什么,作为兄弟的我,肯定得帮他。至于我舅舅想干什么,他是长辈,那我我管不着;那个罗发是瑞宁海关的一把手。他想干什么,我更不敢揣测。可我能替我自己说的,只有一句,我钱运礼,来缅国,是来找我该得的东西的,不是来给人当枪使的。”
吴齐六看了他很久。
堂屋里静得发慌,只有那丛爬藤在院墙上,被风带得簌簌地响。
半晌,吴齐六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你倒是,比你舅舅会说话。”
钱运礼心里那块石头,落地又悬起来,半喜半忧,只赔着笑,没敢接话。
“你那个便宜舅舅,守着杨家那点名头,守了一辈子,连口气都不敢大声喘。”吴齐六慢悠悠说着,又坐了回去,给自己续了杯茶,“你既然是他外甥,又这么会说话,那往后这地界上的事,你就替我多看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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