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朝堂上。
霎时想了许多事。
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是妻子也被咬了,两人同日死,同日葬,化成灰,滋养的是同一株草木,永生永生也不会分开。
竟有些欢喜在里面。
她方才立刻便要为他吸出毒液,看看她苍白无血的脸色,看看她眼底的惊惶,噙着的泪固执得不肯掉下来,已是慌乱成一团了。
他从中摸寻出一点甜来,就这么凝视着她,又知道蛇毒一旦作起来,顷刻间毙命也有可能,暂时收回了目光,让侍卫将两人背回营帐,先用笔墨写了遗令,她被放在了他旁边,高邵综见她正不由自主的抖,全然无平素从容冷情的模样,十分病态的觉得她此时十分可怜可爱,将写好的遗嘱交给王极,“手书交送沐云生,邹审慎,裴应物,陈济凡,陈云,梁栋,刘同、庆修,丘荣田手里,你拿这一份回去,交给砚庭。”
另有密令下给暗卫营,“高家军入京以后,这些人里凡待二公子有异心的,可尊遗令格杀。”
宋怜听了,才知江淮邹审慎,京城丘荣田和庆修、裴应物,陈济凡,竟早已暗中投靠了他,余下北疆重臣里,两文两武各有派系,因利益纠葛平素也都素无往来,可相互牵制。
山中有青鸟啼鸣,飞入帐中,高邵综一一写了亲笔信,亲自放飞了信鸟,待信鸟失去踪迹,才折回营帐里。
咬到高邵综的蛇有半个手腕的粗细,宋怜勉强定了定,起身想出去。
高邵综拉住她手腕,“去哪儿。”
相接触的肌
肤似有细针轻轻划过,是从未有过的刺挠,一瞬间传到心底,宋怜不知那是什么,往外挣了挣,“我去找药,你快要做帝王的人,死在这里不值当。”
高邵综牵着她的手腕没松开,只是往下握住她的指尖,让她坐下歇息,“这时候走来走去,只会加剧毒的度,不如留出时间,多撑一时,山里有人找,也已着人去周边最近的村落买药了。”
宋怜没说救她无用,都说来生再世,她想重新去投胎,盼着投胎成男子,亦或是哪一处世外桃源,在那里,女子从小就不是生长在后后宅里的。
高邵综在这里是能活得自在的,丰功伟绩,青史留名,不必要去别的地方。
她曾无数次阴暗的想过,他暴毙就好了,却不是天下大势已成定局的现在。
被拉住去不了,她想了想,坐下来开始回忆这几日见过的山势,闭上眼睛回忆沿途遇见的草木,把能记得的有用的草药位置,一笔一划画出位置来,她一心只要找出草药在哪里,便忘记了身体的疼痛,沉浸进了思考里,竟也记起了好几个位置,没听清高邵综说什么,便又问了一遍。
高邵综看着她的容颜,问,“就要死了,阿怜能唤我一声夫君么?”
他声音低沉,深眉邃目间蕴着的爱意浓烈,翻涌似江海,他不再压抑渴望,眸光炙烈,殊不知自结亲宴以后,他都等着她能这样唤他。
宋怜被这样注视着,心底竟起了恸意,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开口,“死后不管去哪,你都应该记得,遇见蛇蝎美人,千万离得远些。”
还是没能如愿,高邵综嫉妒陆祁阊,若早知今日,在那年长公主办宴时,他便不会推拒那张宴帖,凡他在,他必定能第一眼将她从人群里寻出来,爱上她,护她周全,也护得宋母宋家小妹周全,她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宋怜画出三五个位置,就交给外头守着的戚云,让她传给侍卫去找。
她再接着画剩下的,只随着日头西斜,头脑越来越沉,她也渐渐焦灼起来,让戚云进来,“你们把他背着下山,随时给冯老他们传消息,这样如果去镇上买到药的人回来,能减少一点上山的路程,下山总比上山度快。”
戚云往主上的方向看了看,见对方点头,说听她的,立时去喊了一个在附近寻找草药的侍卫。
高邵综看得见她黛眉间的急色,她心中无他尚且待他这样好,便不知她若心悦他,他会如何欢愉开怀。
蛇毒难解,那些草药里旁的都还好说,最重要的一味地锦,素有地精的别称,漫说是在这山上寻,就是去买,三五日以内也是很难买到的。
她耳侧的髻边渗出汗珠来,专注勾画着,额上的汗珠落在眼睫上,也顾不及擦拭,高邵综看着看着,渐渐不知岁月几何。
冯成急匆匆闯进来,什么话也没说,给两人把了脉,给宋怜把脉时几乎跳起来,“你什么时候被咬的,你——”
他问了一句,又道,“算了,甭管什么时候咬的,这下都要死了!”
他又知情绪浮动太大也容易激药性,起的急火又硬生生压住了,告诉两人待着,一阵风重新卷了出去。
陆续有侍卫来回禀寻到了什么药材,重楼本身就有,然后是地丁,黄芩,灵匙草,剩下的几位药相隔的时间很长,等他们两人被带下山脚,方才有侍卫从十里外的土家寨回来,带回了一些重楼和香青藤。
马车缓缓往临近的城镇走,宋怜躺在马车里,两个时辰前她的身体已动不了了,高邵综中的蛇毒更深,她已能看得见他面具以下脖颈处泛黑了,这一日的功夫,信鸽青鸟来往频繁,传送着各处的消息,王极虞劲偶尔会来,皆是风尘仆仆,双眼通红。
下山的第三日,宋怜昏昏沉沉听见马车外有人大喊找到了,找到地锦了,勉强睁开眼睛来,望着外头清高气爽的天空,心底有一丝庆幸,不是庆幸她可以活,而是庆幸高邵综可以活。
因而再听到那地锦是一户农人家珍藏多年的,只余拳头大一小团,将将只够救治一个人的时候,她心里也没有半点失落。
高邵综狂喜的神情凝固在脸上,骤然变了脸色,“既是他家有,便说明是附近的山里有,派人去找,找村里其它农家问,必定有。”
王极声音颤抖,“村里人问过了,附近山里找过,已调派了兵马,往深处找。”
他自然知道这一点太少,但拿剑压着那农人的脖子,也找不出第二盒,这药是三年前那农人从西边带来的,也并不是当地有的,他知耽误不得,只得留了人在附近村落继续找,自己快马加鞭先把药带回来,寄希望于另外的斥候能在别处也寻到一些地锦。
若因为找不到药材让主母和主上出了事,那就是他们无能,不必处罚,他们也要愧悔终身。
高邵综僵在了夜风里,死死盯着那药盒,心脏油煎火灼,吩咐人继续找。
又朝冯成道,“分成两份,先缓一缓毒性。”
冯成差点没跳起来,“都是要和旁的药配才有用,多一厘少一厘都无用,分成两份,是连这仅有的一拳都浪费了。”
他立刻分清了事情轻重缓急,“你先服药,你体内的毒药毒性更浓,她还可以再缓一缓。”
高邵综霍地朝他看去,他二人都精通医术,怎不知谁的情况更严重,谁更需要解药,冯成这样说,不过是想顾忌他的名声,好叫他光风霁月的活下去罢了。
冯成抢了药盒,立时去配药煎药,叫了虞劲去帮着烧火。
宋怜腿脚已没了知觉,无法动弹,她有话要说,舌头也动弹不了,趁着意识还清醒着,逮到了从马车旁过去的王极,她往他面前递了一张布帛,因手指无力,不等呆怔住的王极去接,已飘落在地上。
这么一点事,宋怜已耗干了力气,她收回身体,靠在车壁上喘息,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王极捡起地上的素绢,上面是蘸着药汁写下的请求,她说她不愿埋进定北王妃的坟冢,盼望将她的骨灰送回翠华山,放进秦氏旁的陵墓里,她祝北疆王盛世华年,千秋万载。
王极不由潸然泪下,将绢帛揣进怀里,另外拿出舆图来看,寻找周围没去过的村落。
宋怜察觉高邵综进了马车,因着寻到了药,高邵综有救,她心底疯长的负罪愧悔少了很多,身体虽动不了,心里却是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