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一下林霜来福的容貌,在心底祝福他们安平顺遂,又想了想阿宴,祝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勉力撑开眼睑,想看看面前的男子,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人之前明明都快死了,却在意起容貌来,从脸上开始出现一点青气起,便带上了面具,她再也没能见过他的真容,只是偶尔有白沫从面具下溢出来,想来是当真不大好看的。
她静静看他的眼睛一眼,不一会儿阖上疲累的眼睑,期待勾魂的使臣快点来接她,幻想下一个轮回,如果不是男孩子,那么也要从三岁起就女扮男装,做男孩子。
高邵综牵住她的手,“阿怜莫要睡。”
宋怜不听,高邵综兴许就是她这辈子的克星,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来阻止。
她的呼吸几乎看不见了,高邵综慌急,让她睁开眼陪他说话,“你不撑到有解药,我把翠华山的坟给挖了。”
宋怜并不怎么担心,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从身体里飘出来了,居高临下的看他忧急苦闷,这个人除却对她不够君子,在别处极有涵养,掘坟的事恐怕做不出来,这会儿恶狠狠的,眼眶都红了。
似乎有人送了药进来,他许久都没说话也没动弹。
实则只是幻觉,她眼皮沉重,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正恶狠狠的盯着她,她从那恶狠狠下面,窥见了深不见底的爱意。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有什么被推进了她口里,又被哺进来一口水,那圆丸遇水融化,顺着喉咙流进了胃里,宋怜迟钝地感知着,是药,她在里面尝到了地丁和香青藤的味道。
她脑子里轰地空白了一片,挣扎着睁开眼
睛,眼前晕白散去,他已放下了面具,下颌上依旧沾着水珠。
她呆呆看了一会儿,这一久她被灌过不少药,但没有一次像现在一样,只不过几熄的功夫,身体的疼痛似乎减轻了,有什么念头在心底划过,待心肺里那股不能呼吸的压闷散去,她便意识到他喂她吃了什么,一时无措起来。
“你——”
她呼吸不似方才那样微弱了,高邵综欣喜,给她把了脉搏,那因呼吸不畅急乱暴病之症的脉象轻缓了不少,知道药效有用,被火灼烧几日的心脏也如同得了清晨的露水,霎时缓和了不少。
他手指在她颈侧轻叩,宋怜挣扎着不肯睡去,却敌不过意识,很快陷入了黑甜的梦想。
王极一直咬着牙忍着,到这时,才痛哭出声,“她本就求死,主上又何必,从这里到长治有两日的光景,冯老说你根本撑不到。”
冯成这时候进来把脉,试过两人的脉搏就知谁用了药,一时想骂骂不出,甩袖走了。
高邵综方才有想过把药扔了,两个人一起死,可坐在她旁边,见她一点点失去生机,忽而又舍不得了。
冯成想要他光风霁月地活下去,只从高平他对她许下白之约起,除却国恨家仇,他的一半是江山社稷,一半是她。
翻过今岁十月,她二十有六,芳华正盛的年纪,依旧是倾城倾国的容色,又不是个会甘于寂寞的,他看着看着,不免为将来恐怕会出现的情形妒忌。
身体里阵阵压闷传到心肺,气息变得沉重,高邵综重新写了两份布诏,交给王极。
有一干能臣在,江山社稷他是不担心的。
被毒蛇咬到,身体会有明显的异常,比如肿,身体青黑,骗不了人,高邵综便绝了要哄骗她的心思,一面想留下来叫她看着他毒的模样,好一辈子牢牢将他记在心里,在马车里瞧了她好一会儿,挣扎片刻,终是去了另外的马车。
宋怜从睡梦中惊醒,坐起来的那一瞬便知自己身上的蛇毒被解了,她环顾四周,现是在一处房间,急急开口唤,“有人吗,王极,王极——”
戚云从外间急忙进来,“王妃。”
宋怜从床榻上起来,因晕眩差点栽在地上,也顾不得,“高兰玠在哪,他的毒可有解了。”
戚云神情黯然,宋怜看她神情,心沉进谷底,被带去隔壁的屋子,看见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榻前。
戚云见主母已经醒来,暂时不需要照料,急忙出去帮着寻药材去了。
榻上的人不成样子,失了往日清贵俊美的模样,已经陷入了昏迷,宋怜看了一眼,折身出了房间,这才现这是一处客舍,内里安静,外头却是正街。
门口两名侍卫正询问着上门来的医师,应当是斥候通过驿丞广了布告,给的回报足够多,手中有药的,便会送上门来,算是一条门路。
眼下大多数侍卫暗卫斥候都被派出去寻药,连驻军也是,守护客舍的人反倒少了,王极见主母下来,上前见礼,眼眶红红的,“主上昏迷了一整日,医师说再过两个时辰寻不到解药,神仙也难救了。”
这时候肯定是更希望心上人陪着的。
宋怜模仿高邵综的笔迹写了一封信令,盖上北疆王印信,让王极拿着去此地的府衙,“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是以他的名义求药,势必引起动荡,但以砚庭的名义就不同了,便说二公子来此地游玩,误中毒药,以封侯的回馈收药。”
王极一敲脑袋,主上昏迷不醒,沐先生去了京城,陈大人刚收到消息,在来的路上,他没想起来要这样做,眼下自然是先救主上要紧,他立时又去办了。
冯成正用一些哮症、邪风入体的病患留存的药丸析出对高邵综有用的药汁,宋怜不通医术,看着地上影子随光影一点点变化,心底似有锤子在瞧着木楔子,势必要凿出血肉来的一阵一阵的闷疼,她扶着门框缓了一会儿,同侍卫说了一声去医馆帮着查药,往外走。
侍卫姓刘,在侍卫营里并不打眼,但也收到了日后听王妃吩咐调遣的命令,并不敢阻拦,指了医馆的路就让开了,“那家医馆库房里有许多药材,就是搬家搬乱了,不确定有没有地锦,我们的人还在翻。”
宋怜应下,自己往医馆走去,她脚步越来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一心只奔着医馆去,被斜里伸出的手臂勒住,捂住嘴拖进一处门房里,心里急怒,张口便咬那手的虎口,听得惊呼声起,又怔愣着松了口往后看。
她竟是使出了十分的力气,手被咬出了血,林霜绷不住脸,忙甩了两下,宋怜还看见了周慧。
她视线落在周慧脸上,要问她脸上的青紫乌青是怎么回事,又先忍住了,顾不及询问她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得去找药,过后再寻你们。”
她脸色白得惊人,似雪堆砌的,因为太苍白,反而显得不吉,说完转身就走,想来她精神里只绷着那一根筋了,林霜伸手去拉她,一时竟没拉住,周慧忙道,“一日前我收到鸽信,二公子和北疆丞相陈云,兵司马梁栋,都已经买到了地锦,都快马加鞭往这边送来,算一算时间,应是在朗州的丞相的距离最近,他两日前拿到的药,度快些的话这会儿就到了。”
宋怜霍地抬头,屏息问,“真的?”
周慧没必要骗她,在她看来,国公世子可堪明主,天下大势已定,她并不喜战乱,情愿国公世子安好。
更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骗面前的女子,周慧屈膝见礼,“我岂会骗你,主上。”
有药了,太好了,如果陈云拿到药立刻出,当是快到了。
宋怜心底欣喜似温泉水,一点点冒出来,心脏不稳定的跳动着,现在最好是把这件事告诉斥候,让他们去迎一截,或者先让冯成赶过去熬药,高邵综的车架随后跟上。
她迈出去的腿有点抖,但知道事情紧急,耽误不得,“你们找我有事么,可以跟我一道去。”
她相信只要她在意,高邵综不会轻易伤害她们的。
林霜自然要跟去,两人本来就是来找她的,三人一道回的客舍,不过前后脚的光景,王极也收到了消息,正安排人往朗州的方向赶,在出城五里的地方碰见了骑快马赶来的陈云。
冯成拿到药,先喂了一碗生药,马不停蹄去配药煎药,到端着药进来,给昏迷的人灌进去,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熬到一炷香的时间再去把脉